
暑假尾巴在案头日历上摇摇欲坠时,总想起少年时读的“洛阳亲友如相问”。这趟洛水之约,原是想赶在秋意浸凉青砖前,了却一桩藏了半生的古都情结。暮色刚漫过洛邑古城的护城河,青石板路已被晚归的游人踩得温乎,檐角红灯笼次第亮起,倒比白天更像《东京梦华录》里写的“灯宵月夕,雪际花时”。
穿街过巷时,恰遇一群学生模样的姑娘在桥头拍照,水绿色襦裙被风掀起一角,鬓边金箔花钿映着水光,活脱脱从《捣练图》里走下来的仕女。我倚着汉白玉栏杆看了半晌,对岸画舫上传来琵琶声,咿咿呀呀唱的竟是《春江花月夜》。忽觉衣袖被晚风拂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千年前的洛水秋风穿过了此刻的灯笼影,还是我这中年人的脚步,不小心踏进了唐诗里的黄昏。
从洛邑古城出来,沿定鼎门大街往丽景门去,市井气便浓了起来。城楼箭窗在射灯下显出斑驳,墙缝里钻出的野草,倒比任何碑文都更懂这座城的沧桑。城根下的羊肉汤馆正冒热气,掌柜的系着靛蓝围裙,吆喝声混着“滋啦”作响的烤串声,把盛唐夜市的烟火气续了下来。
我捡了个小马扎坐下,要了碗两掺汤。邻桌几个穿圆领袍的小伙正划拳,腰间系挂的玉佩叮当作响;穿诃子裙的姑娘捧着糖画走过,裙裾扫过青砖时,带起的不仅是尘土,更像扫开了《清明上河图》里的一角。喝到第三口汤时,抬头望见城楼匾额“丽景门”三个大字被灯光照得发亮,忽然想起白居易写的“洛城春禊,流水祓除”,原来这人间烟火,才是古都最经得住岁月熬煮的滋味。
最后站在应天门前时,晚风忽然带了些凉意。九开间的城楼在夜色里铺展开来,琉璃瓦在射灯下泛着冷光,活像《两京杂记》里记载的“金銮玉殿,辉赫映天”。拾级而上时,脚下地砖随脚步亮起星点微光,仿佛踩过的不是台阶,而是武则天当年祭天的天街。
九州池就在不远处,水面倒映着瑶光殿的飞檐,游船划过,碎了满池的“琼楼玉宇”。明堂的穹顶流转着紫金色光晕,天堂塔尖直刺夜空,让人想起“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我扶着汉白玉栏杆往下看,穿唐装的游人往来如织,有“将军”披甲带剑,铠甲上的冷光与远处楼宇的霓虹交叠;有“公主”曳地长裙,裙摆扫过现代地砖时,像拖曳着一整个盛唐的月光。
这一刻的震撼,比洛邑的婉约、丽景门的鲜活都更重几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心口,既为古人的匠心,也为今人的巧思。只是转身时,撞见几位“唐装美女”迎面走来,宽肩阔背把齐胸襦裙撑得紧绷,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比我这老胳膊还硬朗,走在人群里,倒像把《虢国夫人游春图》里的丰腴,硬生生改成了《水浒传》里的豪迈。
并非挑剔体型,只是唐装之美,或如杨贵妃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或如公孙大娘的“霍如羿射九日落”,总要与那份风雅气韵相契才好。这般“魁梧佳人”,实在让我这位大叔看得有些发懵——或许是我老了,跟不上这混搭的新潮流咯!
夜风卷着洛水潮气,混着三蹦子的马达、豪车的引擎、步行者的谈笑声。忽然懂了,神都的美不只在“九天阊阖”的辉煌,更在这份包容——容得下“春风得意”的张扬,也容得下“柴门犬吠”的市井。
就像此刻,站在千年前的天街,看古今车马在灯火里相融,忽然觉得:李白当年醉过的月,正照着我们杯里的茶,敬这人间值得的繁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