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一辈子都在和病痛赛跑。
如果说王勃死于意外,杨炯死于自然,那卢照邻就是死于——熬不住了。
卢照邻,字升之,幽州范阳人。范阳卢氏也是名门,但卢照邻这一支同样没落。他十几岁就去了长安,跟曹宪学《文选》,跟王义方学经史。学成之后,他没有走科举的路,而是通过“干谒”——投诗给权贵,自荐求用。
他被邓王李元裕看中,召入王府做典签。邓王是唐高宗的叔父,藏书极多。他对人说:“这是我的司马相如。”卢照邻在邓王府待了大约十年,这是他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
他的代表作《长安古意》就写于这一时期。《长安古意》是一首长诗,三十六句,写尽了长安城的繁华与荒诞。
开头几句:“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长安的大街小巷连成一片,青牛白马拉着香车。皇帝的车驾经过公主的府邸,金鞭不断挥向侯门。雕着龙的宝盖迎着朝阳,绣着凤的流苏披着晚霞。游丝在树间飘荡,鸟儿在花丛啼鸣。这看起来是一首长安的赞歌。但读到中间,笔锋一转:“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歌舞升平的场面持续不了太久,繁华转眼就变成了荒凉。从前金阶白玉的殿堂,现在只剩下一片青松。
再读到后面,卢照邻写道:“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只有像扬雄(西汉辞赋家)那样守着书过日子的人,年年岁岁只有一床书。唯一热闹的,是南山上的桂花开了,飞过来飞去,拂过人的衣襟。这首诗的核心思想是什么?繁华都是过眼云烟,只有书和自然是真的。杨炯说他“愧在卢前”,不是客套。卢照邻的才华,确实在他之上。
邓王去世后,卢照邻失去了靠山,被调到益州新都做县尉。一个小官,他不太开心。更糟的是,在新都不久,他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是什么病,但从他的诗文和后世研究者推断,很可能是“风疾”——类似今天的中风、类风湿或者麻风病的综合体。症状是:手足瘫痪,肌肉萎缩,疼痛难忍。他在《释疾文》里写道:“形骸兮几何,倏忽兮无期。余羸也,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我瘦弱得像枯木,心像死灰。
他四处求医,甚至吃了很多奇怪的药——铅、汞之类,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他写过一篇《五悲文》,题目五个“悲”字:悲才难、悲穷通、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他把自己一生的遭遇,归结为“才难”——怀才不遇,“穷通”——命运不济。
他最后投靠了朋友——住在洛阳附近的山里。他在那里种了几亩地,盖了一间小屋,但病越来越重,腿完全废了,只能躺着。他请了一个朋友照顾自己,种地、打柴,勉强糊口。十年后,他实在熬不住了。他挣扎着写了一封遗书,跟家人朋友告别,然后拖着残躯走到了颖水边。那是一个他曾经游历过的地方,水面宽阔,很安静。
他没有像屈原那样抱着石头投江,但他做了同样的选择。他缓缓走入水中,一步一步,再也不回头。
这一年,他大约六十岁。卢照邻死后几年,他的朋友才找到他的遗稿,整理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