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冲,你就去么?宝儿烧得很重…”

林太太穿着薄薄的单衣,在四面通风的木屋的东角立着——那里原先摆着屋里最后一件木头做的东西,一件木櫈,现在已经被肢解开,静静的安睡在没火的炉子里,化为一捧灰了。

林冲低低头,套上唯有的,这家里还堪称为厚衣的衣服——这样的鬼天气,不穿上它,胆敢出门,都不待家中没有炭的妻儿如何,去借炭的他就要先一步成为巷边的一尊冰雕了。

林冲用两只长扎满了铆钉一样茧子的手,把住林太太的手,只觉得有些硌硌的冰寒,好像插着一块才从雪里冻僵的石头;林太太身上的肉,好似着这烂木屋里的木家具被件件扔进炉膛里一样,因为长时间得不到食粮的补给,现如今,已经被身体——为了保持恒温,把胎房从小腿肚长,肚子,乳房,大腿……上一点点剔下来,扔进能源的熔炉里——只是,现如今,这些,也要烧完了。

“妻,等我回来,我一定···”

他突然没底气的顿住。

钱,被衙门的老爷吃干抹净——全部的!他也没了官帽——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家里所有的柴——能烧的,已经没有了;更莫说银子是否还有了。

上林苑的树,是砍不得的。为了老爷们所钟爱的的蓝天白云,那里十二个时辰里,就有二十四个小时有人看护。

但他的声音却闪烁充满了气势——带着血的气势,他从墙上取下曾经用以砍柴,现以已长久不用的砍柴刀。

刀被封在刀鞘里,他又一次抚着妻。

“我一定会带回来柴,一定等我!”他的声音抖着。

······

雪夜,那样的冷,那样的黑!

在这样冷黑的夜里,寒风把每一个还有一点活路的人都吹回了家。

一个人,在黑的雪地里跨着走,一袋柴就在他的肩上。

那人在寒风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明的在鹅毛雪里一顿——不知是因为冷,需要缓一缓,还是因为累,需要缓一缓。

他终于把那一小袋柴抱在怀里,像一个迷失在戈壁的司机抱着最后一桶柴油——他要把这柴加进在生命的车里,让它再一次开动。

林冲眼里炸出一缕攫取的光,却又很快被愧疚的颜色涂抹。

然而他回想起高烧的宝儿,苦苦支撑的妻,最终,紧咬着牙关,把刀鞘取下,拿在左手。

刀尖闪着寒光,却在向下垂着,好像在低头说抱歉。

···

他把散着的半包柴兜在衣服叠出的一个小布坑里,敲着家门。

那人给他取出一大把柴,他又主动噎回去一小把。

两个人,把一个家庭的生命掰开成两个家庭的生命,亲切的好像两个阔人家的兄弟分享一块胡饼,刀刃完全没有发挥出作用,只是向那人无声的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天倾之际的家。

门许久没有人开。

柴淅淅沥沥的落在地雪地上,有的扎进门前的雪里,用衣服兜起柴的手松开。

砰!砰!

“老婆!!”

砰!砰!

“宝儿!!醒醒!!!”

荒乱与恐惧化成哭腔,附在他的嗓子上。

——死寂。

深吸一口紧张的冷气——

“小心点!”

砰!!

屋顶上,一个洞,风与雪,致命的冰寒,就从这个洞里不停的灌进木屋。

太太的脸上开满了好看的冰花;睫毛上,嘴唇上。两张脸,比抹了石灰还要惨白,像是造物为这母子覆上的苦脸布。

太太的身体,把宝儿的,蜷在怀里;他们在床上,静静的,好像睡着了。

“啊啊啊啊啊————!!”

林冲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像是受了某种指引,林冲踱到了一处花岗岩的雕像下;

花岗岩雕成的老人,高举着手,好像在说——“去做吧!”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他感觉,只要现在回到家,推开门,就可以再听到妻的声音。

但他又清晰的知道那不是梦,有两人僵硬的尸体为证。

他只是希望;他不去回想妻的死;

每一次回想,妻的尸体就要呈在他的眼中,针一样的刺他的大脑。

他把刀鞘取下,挂在腰间。

刀尖利利的向上。

······

雪鹅鹅地下的,公平的给世间所有人都世间披上雪的厚厚的棉衣;

只是,有的人有伞,有的人有屋;有的人只有他自己。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都是厚厚的雪。

曲家的酒楼上,红灯笼的亮光把落在地上的雪都要点着;顶楼,正进行着一场送别宴。

火锅下烧着旺旺的柴,前赴后继的热浪使劲的把高先生和曲女士的油汗往外催;披风、兽皮的大衣,裘皮的,好几件,都沾着汗腥味,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叠成一座座坟包一样的小山。

“闺女,吃完这一顿,你妈妈就送你上车,咱们就得阔别了!”

原来高家的千金正要去胡国进修音乐,这正是送她的宴。

酒楼外,林冲被一个和尚拦住。

“施主···”那胖和尚也向下看去,穿着厚厚的衣,几乎把自己变成一个球。

“施主···”他和尚又慢吞吞的讲,“恩怨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

但林冲的回答来得很快;“滚!”——紧接着就是那一刀,从那和尚的右肩一直斜着砍过一整个肥肚子,汩汩地露出的是扎的紧紧的棉花,与和雪花一样在空中下落;然后是油裹着血一块向外涓涓的淌,先染红衣,再染红雪,却没有丝毫沾在刀上。

“放下!”他掩面大笑,“可笑!”

“高扒皮,何曾放下我们的救命粮?!”

一只脚踏着滚滚的圆肚子,他轻声地看着胖和尚:“···不吃肉,血,可是没少吸吧?‘活佛’!”

把刀鞘自腰间解下,扔在他炸满了横肉的猪脸上,一脚,把刀鞘与那脸都猛得踩进了雪地里。

刀鞘碎裂在和尚脸上,又渐渐地被不息的雪埋葬。

林冲提着刀,走向曲家楼。

“···这简直是“恶意讨饷”!······”

顶楼之上,张先生正与曲太太高谈阔论着时政。

林冲伏在门上,右手持着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光;左手越听握得越紧,最后几乎要痉挛。

砰!

木门被林冲一脚踢开,连着崩断的锁,一并砸翻了那木桌。

火锅被掀翻,清汤洒在小山一样的木炭山上。

蒸腾出烟幕弹一样的浓烟;林冲环视顶楼:棉衣的小山,炭的小山,正在他的眼中与妻,宝儿的坟包一点点重合。

“高球!还我妻命来!”

林冲单脚后蹬,钢刀带着虎躯直向高球贯射而去;皮肤,胸腔,肺叶,心脏,皮肤!林冲的刀直直捅穿了高球,他看见了高球背后刺出的寒刃!高球也看见了林冲的眼睛——布漫布着仇恨的血丝,好像在哭着仇恨的血。

“爹地!——高球的女儿,用一种让人反胃的尖酸嗓子惨叫。曲女士也哭喊。

“咯噔”林冲提刀,刀却卡在了两块胸骨中;

右手握刀不变,身躯一侧,左脚一提,一脚就跺在高球面门。——刀便带着半块骨头脱离了高球。

“好汉!哇!”他喷出一口黑血,直溅到天花板!“祸,祸不及家人!”

“家人?”林冲气血翻涌,报复一反笑——“你吞下那三亿半安家费时,可曾想过我也有家人?!”

“现在才想起来,为时已晚了!”

手起刀落,高球的脑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落在曲氏母子面前。

林冲盯着二人,刀在手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

林冲离开了曲家楼,一步步踏着雪。

林冲消失在又黑又冷的雪夜里,连着那闪光的刀边深埋了。

劈柴刀等待着下一个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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