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旭光的这笔法
作者//郭有生
看张旭光写字,最先注意到的往往不是字,是笔。那支笔在他手里不怎么“立”着。笔杆斜过去,笔尖随之弯折,像一根被风吹伏的草茎,倒了,却没有被扶起来的意思。他也不去扶它。手腕是顺势而为,不做那种被书法教程反复演示的“调锋”动作。笔锋歪着,他就让它在歪里走;笔肚贴上纸面,他就让笔肚去磨;有时候笔根都按下去了,散开的毫毛像一把钝刷子,在宣纸上拖出毛糙的、边缘不整齐的痕迹来。看惯了“中锋行笔”的人,会觉得这几乎是一种放任,甚至是一种冒犯。
中锋与侧锋的分别,说到底有一个“锋”字。锋是笔尖那一小截最敏感、最锐利的部分,是毛笔的神经末梢。中锋行笔,意味着让这截锋尖始终走在点画的中央,笔毫向两侧均匀铺开,墨从锋尖注入纸面,线条圆、厚、有骨。侧锋则是让锋尖偏在一侧,笔肚在另一侧铺展,取的是险峻和爽利。但无论中锋还是侧锋,眼睛始终盯着那个“锋”,书者的职责就是随时把倒下去的锋尖调回可控的位置。锋是主人,手是仆人。张旭光的做法,是在某个瞬间把这个主仆关系颠倒过来:锋歪了,他不去正它;笔倒了,他不去扶它;他把好些点画的书写交给了笔腰,交给了笔根,交给了那些在正统笔法里本该只是“辅助”、不该“当家”的笔锋状态。拖、抹、涂、推,这些动作的共同点是:看起来这是一种没有笔法的笔法。笔锋的灵敏度被主动放弃了,换来的是一种来自笔腰和笔根的大面积的、迟钝的、带有摩擦感的接触。
这让人想起一件很具体的事。一支好笔,锋尖聚拢的时候是尖的,蘸了墨,尖上含着一滴,落纸的第一瞬间是最锋利的。但如果你不把它提起来,继续往下按,锋就散了,毫毛向四面趴开,笔尖变成了一个平面,甚至是一个凹面。这个时候再走,走的就不再是“锋”,而是“腹”,是“腰”。线条的边缘不再是刀切一样的干净,而是毛的、涩的、带齿的。张旭光要的,似乎正是这个“毛”和“涩”。批评他的人说他“用笔太糙”,线条像被虫蚀了,干瘪枯萎,没有古人那种扎实饱满的质感。这批评并非全无道理。如果用“锋”的标准去量,他的许多线条确实是不“到位”的,起笔收笔常常不交代清楚,转折处仓促,提按的细腻层次被一种横扫过去的力道取代了。但如果换一个标准,不从“锋”而从“面”去看,那些毛涩的、边缘破碎的线条,恰恰是另一种东西:它们不是被“画”出来的,是被“磨”出来的。纸不再是承受墨的 顺从的表面,而变成了一个被反复刮擦、拖拽、抵制的对手。线条的质感里,藏着书写者和纸之间那一小段角力的时间。
张旭光自己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叫“到位与味道”。他教学生的时候,反复强调先要“到位”,要把古人的法度吃透,笔笔有来历。但到了自己创作的时候,他似乎有意从“到位”的边缘滑开去,滑向一种“味道”的极端。这中间有一种微妙的、近乎自相矛盾的东西:一个最清楚“到位”是什么的人,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最不“到位”的写法。这或许不是疏忽,而是一种主动的放弃。中锋的美,是一种被充分理解之后的安全感。你知道锋尖在那里,你知道力量从那里出发,你知道线条会圆、会厚、会站得住。但安全的东西看久了,会生出一种倦。张旭光的“歪”,他的“不调锋”,他的“拖”和“抹”,也许正是从这种倦里来的。他不想再要那个被保证过的圆和厚了,他想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不那么安全、不那么可控、带着毛边和意外的东西。
这种写法在书法史上并非完全没有来路。黄庭坚晚年被贬到西南,看见江上渔夫摇橹,橹入水时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斜着切进去,顺势摆动,力从腰上来,不从尖上来。他由此悟到一种不靠“锋尖”而靠“腰力”的运笔方式。苏轼也说“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他自己的字就常有侧锋取势的率意。但这些古人的“破格”,底子仍然是极深的“格”。黄庭坚的摇橹笔法,是在中锋的根基上长出来的变奏,不是对根基的取消。张旭光的情况要更彻底一些。他的笔倒下去之后,很少再立起来;锋歪了之后,很少再调正。他把一种“变奏”推到了接近“主调”的位置。这就让他的草书处在了一个很特殊的边界上:一边是“拙”,一边是“野”;一边是从传统内部生长出来的生涩,一边是越过了某条线之后的粗率。他的一些作品,确实在“拙”和“野”之间找到了一个动人的落点,线条毛而不浮,枯而不燥,有一种被摩擦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苍茫。另一些作品,则滑向了另一边,毛变成了乱,涩变成了滞,“味道”压过了“到位”,剩下的是一种被经营出来的“不经营”。
但也许,这种不稳定的、在边界上摇晃的状态,本身就是当代书写处境的一种诚实的反映。古人写字,日常的书写本身就是一种不间断的“调锋”训练,笔锋的敏感是在千万次的实用书写中养成的。今天一个书法家面对宣纸的时候,书写早已从日常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种被观看的、被展览的、被评判的“创作”。大字,巨幅,展厅的墙,手机屏幕上的缩略图,这些条件都在要求一种和案头把玩完全不同的线条:更粗,更重,更有视觉上的“抓力”。当一支笔的锋尖已经不足以在几米宽的纸上留下足够分量的痕迹时,把笔倒下去,用腰、用根,用整个笔腹去“抹”、去“推”,几乎是一种物质条件倒逼出来的选择。张旭光的“拙野”,固然有他个人性情和审美取向的原因,但它之所以能够成立、能够被一部分人感受到力量,恰恰因为它回应了某种真实的困境:在“锋”失效的地方,身体和工具之间必须找到另一种接触的方式。
如此说来,这种写法的深处,还藏着另一层东西。那是一种哲学的境界,不是从概念里来的,是从笔与纸的摩擦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返璞归真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人总是往精巧处走的,学会了锋的运用,便舍不得放下;掌握了提按的微妙,便不愿意退回去。可张旭光偏偏退了。他把笔倒下去,让腰和根去承接纸面,等于把千年来层层累积的锋法搁置在一旁,退回到笔与纸最初相遇的那个时刻。那个时刻里没有法度,没有品评,没有“好”与“坏”的预设,只有一支笔、一张纸、一只手,以及墨从笔腹向纸面渗透时那种缓慢的、笨拙的、不加修饰的接触。这种退回,不是倒退,而是一种醒悟:原来最朴素的接触里,藏着最丰饶的可能。璞玉不琢,并非不知琢,是知道琢了之后便失去了那一层浑沌的光泽。笔锋不收,并非不会收,是知道收了之后便少了那一份野逸的生气。
大巧若拙,古人早已说过,但真正愿意在笔下兑现的人并不多。巧是容易的,拙是难的。巧是向外走的,拙是向内收的。巧要人看见,拙要人看不见。张旭光的草书里,那些歪着的、毛着的、拖着走的线条,表面上像是“不会”,骨子里却是一种更大的“会”。那是把精巧藏起来之后的会,是把锋芒收起来之后的会,是明明可以写得更圆、更光、更漂亮,却偏偏选择了更笨、更糙、更直接的会。这种会,不在锋颖的毫厘之间,而在笔腰与纸面大面积摩擦时那种沉甸甸的、几乎带着固执的力里。力到了那个份上,就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它自己就是理由。
而拙朴之中所蕴含的大气,也正是在这里生出来的。大气不是张扬,不是铺排,不是把字写得满纸烟云、剑拔弩张。真正的大气,恰恰藏在那些看起来不太经意、不太计较、不太讨好的地方。张旭光让笔倒下去,让墨在纸的纤维里随意洇开,让该收的笔画多拖出去一寸,让该直的线条弯一点——这些“让”,这些“不较劲”,这些“随它去”,恰恰构成了一种开阔的、从容的、不局促的气象。它不精致,但它宽广;它不漂亮,但它厚重。就像一片没有经过修剪的野地,杂草丛生,高低不平,可你站在那儿,会觉得天比别处高,地比别处厚。那是修剪过的园林所给不了的东西。
至于自在闲逸的情调,更是从这种写法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当一个人不再跟笔锋较劲,不再跟法度较劲,不再跟自己的手较劲,书写就变成了一件近乎散步的事情。散步是没有目的地的,不赶路,不计步数,不关心走了多远,只关心脚下这一刻的感觉。笔倒着走,腰和根贴着纸面拖过去,墨色在干湿浓淡之间随意变化,字形在收放之间自在伸缩,一切都松松的,慢慢的,不迫的。这种闲逸里有一种很深的松弛,松弛到近乎慵懒,却又不是真的慵懒——因为在那份松弛底下,还有一种不肯被规矩驯服的、活泼泼的生气在流动。它是闲的,但闲得有筋骨;它是逸的,但逸得有分寸。就像秋日午后坐在庭院里看云,看着看着,云就散了,天就空了,可你心里并不觉得少了什么,反而觉得满了。
这样的境界,说到底是一种对“控制”的觉悟。不是不要控制,是知道控制到了尽头,便要放手。锋的极致是巧,巧的极致是拙,拙的极致是自在。张旭光的草书,便是在这条路上走到了某一处,那里没有路标,没有同行者,回头看时,来路已经模糊了。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支歪着的笔,笔腰贴纸,墨色浑茫,写出来的字野野的,拙拙的,可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野拙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安宁。那安宁不是来自完成,是来自放下。放下锋的执念,放下法的执念,放下“好”的执念,让笔自己去找它的路,让墨自己去找它的去处,让手退到后面,让身体里那个更笨重、更原始、更不知道什么叫“正确”的部分走上前来,带着那一管倒下去的笔,在纸上慢慢地、笃定地、不回头地走下去。
走下去,路就出来了。路上有泥,有草,有石子硌脚,可你踩下去的那一脚,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