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绝望,映入脑海中的是左传中的“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是水经注中的“昔有思妇,夫官於蜀
,屡愆秋期,登此山绝望,忧感而死。”是死水中的“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作为唐朝中期的浪漫主义代表,感叹生不逢时、壮志难酬、内心苦闷的绝望,也成为唐诗中经久不衰的一页。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这是李商隐蓬山路远万重山的绝望;“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是王维征蓬化归雁的绝望;“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这是陆游一家渴望光复失地不得的绝望。

既有希望,就免不了有绝望。不同的态度带来的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际遇。从属性上说,绝望无不是肉体欲望与家国情怀引起的。
只有一种情况下的绝望是彻底的,那就是价值接到死刑的宣判。若要说李贺的那首诗最绝望,很多人认为非《金铜仙人辞汉歌》莫属: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我们可以脑补下,茂陵里埋葬的刘郎,好像秋风过客匆匆而逝,夜里曾听到他的神马嘶鸣,天亮却杳无踪迹,画栏旁边棵棵桂树,依然散发着深秋的香气,长安城的三十六宫,如今却是一片苔藓碧绿;魏国官员驱车载运铜人,直向千里外的异地,刚刚走出长安东门,寒风直射铜人的眼珠里,只有那朝夕相处的汉月,伴随铜人走出官邸;怀念起往日的君主,铜人流下如铅熔化了样的泪滴,枯衰的兰草为远客送别,在通向咸阳的古道,上天如果有感情,也会因为悲伤而变得衰老,独出长安的盘儿,在荒凉的月色下孤独影渺,眼看着长安渐渐远去,渭水波声也越来越小。
此情此景,哪是慨叹韶华易逝,人生难久。而是那“安史之乱”的沧桑巨变使他感慨万端,神惨色凄的绝望;而是那仕进无望,报国无门,最后不得不含愤离去的绝望。
这位留听渭水之声者便是诗鬼——李昌谷。
公元790年,李贺出生在河南府福昌县(今现河南省宜阳县)。世人喜欢称他李昌谷,或长吉鬼才。
李贺自幼体形细瘦,通眉长爪,长相极有特征。他才思聪颖,七岁能诗,又擅长“疾书”。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李贺正值七岁,韩愈、皇甫湜造访,李贺援笔辄就写出《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
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罗心胸,九精照耀贯当中。
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此时的李贺,深受韩愈、皇甫湜器重,乘风而上、扶摇万里,如同隐约的空中楼阁。到贞元二十年(804年),十五岁的李贺就已经誉满京华,与李益齐名。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金鳞向日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惊天动地的《雁门太守行》李贺十七岁就已完成。对,就是这样一个可畏后生,李义山为其立下“恒从小奚奴,骑巨驴,背一古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所见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传言。樊川居士为其作序“状长吉之奇甚尽,世传之”,让同时代人惊才绝绝,横空出世的鬼才识人。
十九岁的李贺通过府试选拔,得到了前往京城参加会试的机会。对李贺而言,踏入长安仿佛开启了必不可逆的命途。谁能意料得到,命运之神夹带着镰刀雷霆般的插入了这个少年那挺直的脊梁上,新旧唐书一言以蔽之“父名晋肃,以是不应进士”,用今日的目光,难以理解古代读书人仕途被毁的绝望。对于读书做官的唯一途径来说,二十年前,他天道酬勤;二十年后,他命不由己。他说:少年生白发
,自知难久存。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元和六年(811年)五月,李贺又返回长安,经宗人推荐,父荫得官,却终日鹤立鸡群,无疑是绝望的。
瑶姬一去一千年,苍天只睁半只眼。想过无数次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李贺也只能绝望的将少年傲骨埋葬在斜山柏风烟尘中。手捧诗经楚辞,将壮志的绝望织成迷幻的梦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这曲指尖箜篌不知是弹给自己还是弹给明皇。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秋风落叶昏灯寒衣,破败不堪,请问这绝望几时休?王母桃花千遍红,几回天上葬神仙,李贺的登天之梦就是对自己绝望的哀悼。

停格在27岁的李贺,把“天亦有情天亦老”的绝望兑换成了“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容处,坐看云起时”的自由。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昆仑山玉碎,宦海浮沉绝望难避。在绝望中要像李贺那样坚持,那样努力,那样勤奋,就会看到你很快就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