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秋天
小时候我并不是很喜欢秋天,因为秋天一到,天上下几场雨,气温就开始下降,夏天还是绿油油的树叶就会在不经意枯黄,然后随着几阵莫名其妙的风,在某个普通的清晨落满村里的路,最后枯叶随着车的碾压和人的踩踏渐渐腐烂,随后消逝。
雨天村里的人都躲在自家屋里,不再出来,外边什么都是湿漉漉的,随便踩一踩都是满脚泥巴,雨滴滴答答下着,习惯忙碌的人们突然无所事事,男人们只能蒙头睡觉,女人们则拿起针线活开始做着。
这样的时光也算是比较幸福的时光,爸爸妈妈在家里,我可以很安心地跑来跑去,那时爷爷还在,老人怕冷,所以他和奶奶会烤火,我就跑去爷爷家聊天,二叔和三叔一家也会在爷爷家。
我们和大人们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点什么,我经常会插嘴问爷爷为什么,企图搞清楚他们口中复杂的人物关系,爷爷大部分时候都会耐心地解答。有时候如果恰好有嫩玉米的话,奶奶会烤玉米给我们吃,直到妈妈呼唤我吃饭,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但这只是极少数的快乐时光,大部分时候秋天都是很寂寞的,晴朗的天气村子里的人都去田地了,白天静悄悄的,路上很少有人说话,大人也都不在家,我啃着夏天树上结的苹果,一个人在屋里屋外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日光从屋里一点点移出去,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我走到外边去,没有时间观念,但当我看见村口山尖尖的太阳渐渐游走消失,就知道一天马上要完了。
山上偶尔传来鸟叫,夜幕开始笼罩,黑暗慢慢包围了寂静的小村,巨大的孤独感袭来,我无处可躲,在焦虑地等待中,远处终于传来了大人们回家的说话声,我解放般朝他们跑过去。
再长大一点,我去村上头帮妈妈拔黄豆,妈妈朝家里挑,我一个人留在田地里,玉米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低矮的黄豆。
我的小学同学刚刚转去隔壁山头那个学校上学,他和他妈妈一起经过我家的田地。
我的妈妈不在,没人替我问候他们,他妈妈又不认识我,所以不会和我打招呼,只能我们彼此开口,他一直盯着我,我知道我要开口给他打招呼,可是我
想到了前不久我们还在学校的操场上嬉戏打闹,而现在我却在田地一个人劳动,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我的嘴巴迟迟没有张开。
我多么希望玉米苗还没有被割掉,小小的我就可以藏在里边,安心地等他们路过,而不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被注视,所以我就掩耳盗铃般地希望他没有看见我,或者我想我们之间隔着一块对幼小的我们来讲巨大的田地,我们之间隔着无数低矮的成熟的黄豆苗,所以我没有跑过去或者站在原地对他说点什么是情有可原的。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我很希望他不要再看,于是我只好假装自己在忙碌,我满手泥巴认真地拔黄豆苗,那几分钟过得格外漫长,当他们终于走过了我家的那块田地,我深深地松了口气,进而陷入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我怎么可以不和他打招呼,我们之前明明很熟悉啊!劳动也没怎么样不好啊!
天上的云还是淡淡地飘着,我无心拔黄豆苗了,我走到田边坐着,看着地里趴着很多牵牛花,那些红色的牵牛花妈妈年年看见了都会会拔,可是它们年年都在,它们作为植物存在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村的田地里,有幸活了下来,看见了秋天的模样,它们这样值得吗?
……
我距离过去的这些感觉已经太久了,除了记忆中田间的牵牛花和夕阳下熟透的大豆,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故乡秋天的模样了。
这个十一,跑到西安的村子里转悠,秦岭脚下的村子和商洛农村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我想到了家里,想到了过去我一个人游荡在山野村间的秋天,而西安周边趋于城市化的建筑差点儿秋天的味道。
马路两旁的树木有三种颜色,绿色、黄色和红色,远处的山淡淡的沉睡着,云悠闲地站在天边闲聊,风凉凉地吹着,说不出那种舒服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在城市呆的太久了,反而在这点残存的自然里感受到了秋天的宁静。
是的,不管在哪里,我都不能否定秋天的美,秋天是宁静的,天高云淡的,它褪去了夏的浮躁和喧嚣,它让我们在焦虑中放慢脚步。
我在路边又看到那些不起眼的牵牛花了,秋天,它也告诉我们生命的另外一种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