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山
峦嶂与平川
哑娘将绿舟抛离火海时,房梁正被火鬼擒着从天空往下掷。四岁的绿舟骨瘦如柴,咯吱一声落了地,像冬日里潮湿的柴发出闷声。
“回家。”
回到老杉树下。树有灵魂,它悄悄把自己滋养,以此来迎接它的故人。
“姥姥给你讲山外的故事。山外有闪烁着银光的空中玻璃,穿着铁皮外套的车,铺满厚沥青的路面,姥姥年轻的时候……”
山外还是山。靠一只鸡,一寸土地,也能跟着太阳日出耕作日落而息。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姥姥教绿舟识数,即便绿舟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绿舟第一次叫姥姥的时候,是家中的母鸡孵出小鸡的午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着小鸡,火急火燎地跑到姥姥面前,轻轻地说:“姥姥,小鸡活了。”
绿舟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很多,但她学东西很快,做起事来很是认真。自从绿舟开口说话后,姥姥就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所知的所有知识都塞进这小小的脑袋里,而绿舟也跟个小大人似的,通过声音给了姥姥最好的反馈。
山是闭塞的,但山谷会给出反应。
“姥姥,为什么我们不和姥爷他们一起离开?“绿舟思考了很久才喏喏地问出这句话。
“因为生命可以有多种选择,等你长大了以后啊,也可以选择生命,但选项间会附加很多身不由己,如果因此而受伤你也要有自己的把握。”姥姥噙着眼泪断断续续说完这段绿舟听不懂的话,这段后来日夜困扰着她的话。
绿舟七岁的时候,山在力的作用下动摇。姥姥总会隔一段时间去往山头眺望,她坚信穿着铁皮外套的车会开进来,绿舟因此而雀跃着。
“梦一样,姥姥。”
姥姥在梦里睡去了。
那天穿着铁皮外套的车终于开了进来,寻着来路在山崖边摇晃着躯体,四个轮子吃力地抓着黄土,驶进一看,躯体上用红色油漆写着“货运车”三个字。
车上下来好几个穿着优质皮外套的年轻壮男,跟大家介绍说这是集装车,进口零件组成,装的都是各色上等的限量好货,请所有女性回避。
女人们都自觉散开了,但也有不少躲在暗处偷看。男人们紧紧向中心靠拢,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混浊而又暧昧的游离。
一个又一个女人从集装车上下来,她们被壮男们推搡着,畏缩着的一个个头颅低垂着。她们像商品一样被挑选,被买卖,被拽进口袋。
绿舟躲在暗处,觉得一切好不可思议,不知该用什么心情来回应眼前的人和事,那股雀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愤怒地跑向山头,为了重新看清那条隐隐约约的路,她想尖叫,她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这一次山谷没有回应,附和她的人也永远停留在她棉绒般温暖的回忆里。
人们看见她,就像看见瘟神保持着距离,可谩骂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播到她的耳边,有时候像是针扎,有时候像是重锤,唯一能让她清醒的是熟悉的人出现在话语中。他们说这是大杉的女儿,哑巴生的,大杉他娘是买来的,大杉他爹是孬种。绿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她时常要花半天的时间坐在老杉树下发呆,其余的时间几乎用来睡觉。因很长时间找不到人来说话,她已然接近失语,却更加亲近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比如她最好的朋友——树,她生命的供给——鸡,她背靠的臂膀——墓的碑。
某个晚上,我的好朋友身后蹿出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她问我这里是哪里,我说我不知道。
说实话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生长的这片土地的名字,或许,它只是这个世界多出来的一个洞,一颗慢性的瘤。又或许,它只是我心中跨越不过的山,有如林中之鸟,万籁俱静。
这一刻,她不想再原谅这个世界,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身不由己地低垂着头颅妥协。
或许有一天,她会开始担忧鸡的生命,开始梦魇土地的干涸,开始期待而又害怕明天,即便明天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