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凤

序章

姜稚妤被封为皇后那年,刚满十三岁。

大婚当夜,小皇帝以“偶感风寒”为由,将小皇后独自冷落在了椒房殿。

姜稚妤独自坐在椒房殿宽大的婚床上,龙凤喜烛烧了一整夜。

她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可到底还是个孩子,等了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把凤冠摘下来掂了掂,龇牙咧嘴地嘀咕了一句“好沉”,然后从袖中摸出那本偷偷带进宫的《史记》,就着烛光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读到精彩处,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大婚之夜,小腿一盘,整个人缩在床角,嘴里还小声念着:“韩信这个兵布得妙啊……”

天亮的时候鸢儿进来伺候梳洗,看见自家娘娘蜷在婚床角落里睡着了,《史记》盖在脸上,凤冠滚到了床底下。

鸢儿:“……”

她轻手轻脚把凤冠捡起来,心里替自家娘娘委屈得不行,眼眶都红了。

小皇帝是什么状况,小皇后本人不知,宫里的人大多知道,命不久矣。

姜稚妤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瞪瞪的,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是:“早膳有什么?我昨晚做梦都在啃烧鹅。”

鸢儿那点伤感顿时被噎了回去。


入宫第五日,来了消息。

鸢儿跌跌撞撞跑进殿内,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地说:“娘娘,陛下驾崩了。”

姜稚妤正趴在案上临摹一副字帖,手一抖,一大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朵突兀的黑花。

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什么?”

她的笔跌落案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对应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年仅十三岁的她,进宫没几天,就成了寡妇。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连那个小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大婚次日隔着重重帷幔去请安,只看见一只苍白瘦小的手搭在床沿上,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虎口处有一个梅花图案的胎记。

她当时觉得那颜色怪吓人的,回去还跟鸢儿说,小皇帝的手怎么跟腌过的梅子一个色。

太医说只是风寒,她便信了。风寒嘛,喝几帖药就好了。

等风寒好了,小皇帝就会找她玩,毕竟两个人的年纪相仿。

可现在小皇帝死了。

姜稚妤坐在那里,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宫里不比家里,万事都要小心。她当时还笑嘻嘻地说“知道啦”,心里想的是宫里御膳房的点心据说比家里的好吃多了。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眼底那层说不出口的东西。

随之,丧钟敲响的那一刻起,整个皇宫哀乐声、哭声,连绵不绝。

太皇太后在慈宁宫哭得几乎昏厥。

内阁连夜拟了遗诏,赵王赵向黎被从王府里抬进皇宫的时候,仍在睡梦中,嘴里还在不停地背诵着功课。

先皇的丧礼结束,赵王赵向黎登基为帝。

姜稚妤从皇后变成了太后。

十三岁,史上最年幼的太后。

那天夜里,鸢儿已经睡下了,姜稚妤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说过,人死了,会变成鬼,她害怕鬼。

她不敢出声。


登基大典那天,姜稚妤坐在珠帘后面,透过细密的帘隙望出去。

十岁的赵向黎端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群臣跪拜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下颌抬起来,目光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姜稚妤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被选中,要进宫当皇后,她也很害怕,可必须要来。

父亲说,如果她不进宫当皇后,那么父亲会死,娘也会死,所有人都会因为她死。

所以她进了宫,当了皇后。

现在,她的两只手掌心全是汗,在袖中轻轻攥了攥。

她想,这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却要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她一样身不由己。

下朝后,她在回廊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墙外面是什么,她进宫后就再也没见过,御膳房的点心的确比家里的好吃,但她现在的心情沉沉的,一点也不开心,所以也渐渐尝不出御膳房的点心到底好吃在哪?


“太后娘娘。”

登基大典结束后,赵向黎来慈宁宫请安。

他规规矩矩行了跪拜大礼,起身后垂手立在一旁,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不是“皇嫂”,是“太后娘娘”。

姜稚妤本来想说“免礼”,话到嘴边,看见他垂着眼睛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赵向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不用那般拘谨。”姜稚妤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赵向黎怔了怔,迟疑着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脊背仍然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姜稚妤没有看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待邻家来串门的小弟弟。

其实是甜乳茶,她让鸢儿提前备下的。她自己入宫头几天什么也吃不下,就是靠甜的东西撑过来的。

“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这样拘着。”她说,“这宫里规矩已经够多了,不缺你我私下里再多演一场。”

赵向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甜的。他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就一个字,姜稚妤听出来了,那声音里绷了整整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自己也是。


南平王赵元琤是在小皇帝登基第七日进京的。

他是先帝的叔叔,封地在南边最富庶的州府,手里握着五万精兵。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他第一时间便上了折子,言辞恳切地说要进京奔丧。内阁拦了一次没拦住,太皇太后点了头,他便带着五千亲卫浩浩荡荡地进了京。

姜稚妤第一次见到赵元琤,是在先帝的灵堂上。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高大魁梧,一身素服也掩不住周身的凌厉气。

他在灵前上了香,哭得比谁都大声,眼泪比谁都多。可姜稚妤隔着帘子,看见他抬起头擦眼泪的时候,那双眼睛分明看不出丝毫悲伤。

他的目光在灵位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到了跪在一旁的赵向黎身上。

那种眼神像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寻找机会,一箭夺命。

姜稚妤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把双手交叠在袖中,用力攥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她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望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个指甲泛着青紫色的小皇帝,想起赵元琤看赵向黎的眼神,想起太皇太后哭昏过去时赵元琤站在一旁,面上哀戚,嘴里宽慰,眼里都是欲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爹,”她在黑暗中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有点怕。”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点了一盏灯,把《史记》翻到《吕后本纪》那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


赵元琤哭完了灵,转头便上了折子,说新君年幼,国事繁重,请以叔王身份入内阁辅政。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晚上,姜稚妤在慈宁宫召见了自己的父亲,吏部尚书姜伯言。

姜伯言进来的时候,看见女儿盘腿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面前摊着好几本书。

他走近了才看清,不是话本,是《史记》《汉书》,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残卷。

“南平王这是要摄政。”姜伯言开门见山,面色沉沉,“他手里有兵,朝中又有当年先帝爷留下的旧部呼应。太皇太后年迈,管不了事。内阁首辅周崇安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稚妤,你……怕不怕?”

姜稚妤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怕。”她说,“怕得要命。”

姜伯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姜稚妤抬起眼,看着他,“我怕赵向黎变成第二个先帝,死得不明不白。”

这句话说得很轻,姜伯言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先帝的死不对劲。”姜稚妤把一本摊开的书推到一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着,“我大婚次日去请安,隔着帷幔看见他的手。风寒不会让指甲变成那个颜色,像是中毒。我后来翻了太医院的脉案存档,先帝先前身体虽弱,却并无大碍。大婚当夜忽然‘偶感风寒’,此后便一病不起,然后暴毙。”

她顿了顿。

“脉案上签字的太医叫孙士明。我查过了,他三年前曾给南平王府的一位极其受宠的侧妃诊过病。那位侧妃后来病故了,死因也是风寒引发的急症,用药已经来不及了。”

姜伯言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时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她,还是个在自己书房里翻闲书、读到精彩处会拍案叫绝的小丫头。

入宫不过半月,说话已经有了这样的条理,她从前只读故事,读到开心处会笑,读到伤心处会哭,如今开始读人心了。

他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疼。

“姜家可以出面联络朝臣。”他低声道。

“可不是现在。”姜稚妤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喝了一口甜乳茶,定定心神,“他现在占着叔王辅政的大义名分,我们硬挡,反倒落个外戚干政的口实。他要进内阁,就让他进。”

姜伯言眉头一皱。

“爹,”姜稚妤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时局和深宫生生逼出来的清醒,可底层深处,仍然压着一丝不安“我以前读书,看到一句话‘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他进来了,才有破绽。他不进来,我们反而无处下手。”

姜伯言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女儿坐在灯下,重新拿起了那本翻到一半的《史记》。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女的柔和,神情却在发愁。

他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读《史记》,读到吕后本纪,阖上书问他:“爹,吕后是不是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他忽然觉得,她可能正在走一条同样没有选择的路。


赵元琤入内阁的旨意下来的那天,赵向黎下了朝便来了慈宁宫。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到姜稚妤面前,站了片刻,忽然把头上的冠冕摘下来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姜稚妤正端着一碟桂花糕在吃,被这声响吓得差点噎住。

“他今天在朝堂上,当着朕的面,把周崇安叫到一边说了足足一盏茶的话。”赵向黎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朕就坐在龙椅上,他看都没看朕一眼。”

姜稚妤默默把桂花糕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静静地看着他。

十岁的小皇帝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抿着嘴唇,眼睛里透着倔强,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藏在袖子里握了握,攥得骨节发白。

“朕知道他视朕如无物,看不上朕,朕只是个小孩子。”赵向黎的声音哑了,“朕都知道。”

姜稚妤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入宫第二天,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走错了路,误入一处偏僻的宫道,被一个老太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一个小皇后能成什么气候?不必对她事事有回应,敷衍了事。她想喝甜乳茶,就让她等着吧?”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去后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被人轻视的滋味,她尝过。

那个老太监是赵元琤的走狗,她后来也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冠冕从案上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替他戴回去。

她的手指穿过系带的时候,摸到了发丝中的湿意。

她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个头也只高了一点点,抬手勉强够到他的冠冕。

赵向黎浑身僵了一下。

“他看不看得起你,不重要。”姜稚妤的声音很轻,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满朝文武里头,看得到他野心的人,不止你一个。御史台的人看到了,六部的人看到了,这些人现在不说话,保持着中立。”

赵向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

姜稚妤替他把冠冕的系带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陛下,你不需要现在就赢他。你只需要让他们相信,跟着你,比跟着他,更有将来,你才是正统,他若图谋不轨,便是乱臣贼子,你有权利将他一举拿下。这是我爹教我的,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她把父亲搬出来,是想让他安心。其实这话她父亲没教过,是她自己从书里读来的。

可她要让她知道,深宫里面,他们两个在抱团取暖,宫外有她爹爹在,他们并非孤立无援。

赵向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姜稚妤的袖口。

动作极轻,他的手指只捏住了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他将头靠到她的袖口处,眼泪汪汪。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他没叫太后,没叫皇嫂。

姜稚妤低下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小手,手掌抚上他露在冠冕外的发丝。

她在家中是独女,没有弟弟妹妹,从未有过这种被人全心依赖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沉,有点暖,还有点慌,她自己都还没站稳,就要被人当成依靠了。

“我会赢的。”赵向黎抽泣着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符的笃定,“总有一天,我会赢的。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姜稚妤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先把今日的奏折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靠得住的姐姐,“户部那道关于江南赋税的折子,周崇安拟的票据有问题。你去翻翻太祖实录里的旧例,能得到启发,且处置妥当。”

赵向黎用力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袖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那是姜稚妤第一次看见他笑。

十岁的孩子笑起来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可他的笑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郑重,像是对她许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走后,姜稚妤在窗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对鸢儿说:“去把我爹上次带来的那些信件都拿来。”


赵元琤在内阁站稳脚跟的速度比姜稚妤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年,他便以“整饬军备”为由,将自己封地内的五万精兵调了三万到京畿附近驻扎。

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北境不稳,京畿空虚,南平王府兵精粮足,愿为社稷分忧。

折子送到御前的时候,赵向黎当着内阁的面批了两个字:照准。

赵元琤显然没料到这个十岁的小皇帝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站在朝臣之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赵向黎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侄子。

散朝之后周崇安追上赵元琤,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今日有些反常。”

赵元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一个孩子罢了,能翻出什么浪。”

这话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姜稚妤耳朵里。

她彼时正趴在案上啃一块芝麻酥饼,听完之后,嚼饼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粒,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对鸢儿说:“去把我父亲请来。”


姜伯言再来慈宁宫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先帝暴毙那夜,值守太医院的院判孙士明告老还乡了。”姜伯言将一份卷宗推到姜稚妤面前,“走得很急,连太医院的交接都没做完。我派人去他原籍查过,他根本没有回乡。”

姜稚妤翻开卷宗,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最后停在了孙士明告病条呈的日期上。

先帝驾崩前两日。

“还有一件事。”姜伯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婚那日给先帝诊脉的,也是他。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入体,可我在吏部调了他的存档,发现他在三年前曾经给南平王府的一位侧妃诊过脉。那位侧妃后来病故了,死因也是风寒,那位侧妃的来历是太皇太后赏赐他的。再后来,我又查到一件事,孙士明在京中的宅子,是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刚换的。买宅子的银子,是从南平王府的账上走的。”

殿内安静了很久。

姜稚妤合上卷宗,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脸色白了一些。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一点点飘,“先帝是被毒死的。”

这不是猜想,这是事实。

姜伯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姜稚妤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案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她十三岁的年纪相称,可这只手现在握着的,是一条人命和一个阴谋。

她想哭,又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孙士明这个人,继续找。”她抬起眼,目光里还带着一点水光,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让二叔在都察院把南平王这些年封地内的税粮账目调出来。他养五万私兵,粮饷从哪里来,总得有个说法。还有……”

她顿了顿。

“查一查南平王和太皇太后之间有没有往来。先帝驾崩后,太皇太后点头让他进京奔丧,点得太快了。”

太皇太后见过大风大浪,总不至于因为她赏赐的美人暴毙,从而怕了南平王吧。

姜伯言看着女儿在灯下,一件事一件事安排得事无巨细,声音不大,条理却清晰。她从前在家时,只对书感兴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女儿不是在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把她从书里读到过的所有东西,那些帝王将相的兴衰、权谋、生死,全部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秋猎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次大典。

按祖制,秋猎应由天子亲自主持,考校宗室子弟与勋贵子弟的骑射。

赵元琤以“叔王辅政”的名义,主动揽下了秋猎的筹备事宜,将围场的布防全部换成了他从南边带来的亲卫。

“围场四千甲士,全是南平王府的人。”大典前夜,赵向黎坐在慈宁宫里,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要是在猎场上动什么手脚,朕连跑都没地方跑。”

姜稚妤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档,闻言手顿了一下。

她也怕。

她把旧档合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他不敢。”

赵向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姜稚妤把旧档翻开,其实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可她把声音压得很平稳,“他调三万人到京畿,朝堂上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他面子大,是因为大家还在观望。这时候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姜家、都察院、五军都督府里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立刻就会拧成一股绳。他没那么蠢。”

赵向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一起去。”

姜稚妤翻书的手彻底停住了。

“太后按祖制不必参与秋猎。”她抬起眼看他。

“朕说去,你就得去。”赵向黎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他抿了抿嘴唇,声音软下来,带上了一点近乎撒娇的意味,甚至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袖口,“姐姐,你在,我就不怕。”

姜稚妤看了他很久。

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围场里四千甲士全是赵元琤的人,她去了,也不过是两只待宰的羔羊凑在一起。

可她看着赵向黎拽住她袖口的那只手,看着他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怕来。

如果她怕了,他就真的没有主心骨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案头的一本书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像姐姐教训不听话的弟弟。

“跟谁学的,还会耍赖了。”

赵向黎捂住额头,眼睛里却亮亮的。

“那你去不去?”

“去。”姜稚妤收回书,重新低下头翻看旧档,嘴角的弧度还留着,“正好,我也想看看南平王在猎场上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赵向黎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走后,姜稚妤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那本旧书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不怕。”她小声对自己说,“书上都写了,遇到这种事要沉住气。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吕后能在项羽手里活下来。我也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应该行吧。”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

赵元琤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落了一只从林间惊起的雉鸡。

围场四周响起一片喝彩声,他的亲卫们喊得尤其响亮。

姜稚妤的车驾停在高台之上,四面垂着纱幔。她透过纱幔看出去,看见赵元琤策马回身,朝高台这边遥遥抱拳,姿态谦逊,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赵向黎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弓的小弓,指节攥得泛白。

姜稚妤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汗。她把帕子叠了又叠,擦了又擦,还是湿的。

“别看他。”她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看西边。”

赵向黎微微一怔,目光转向西面的山林。

围场的西侧是禁军统领郑岳布防的。郑岳是姜伯言的门生,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十二年,是朝中少数几个赵元琤至今没能诱惑到手的武将。

此刻郑岳正站在西面的高地上,身旁立着两排禁军。他看见赵向黎的目光投过来,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那是一个极隐晦的动作,赵向黎看懂了。

那是“待命”的意思。

他会誓死保卫赵向黎的安全。

姜稚妤也看懂了。她偷偷舒了一口气,把攥紧的帕子松开。

赵向黎的手慢慢松开了弓。

“姐姐,”他低声说,“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姜稚妤没有回答,她其实也是前一天夜里才收到父亲的消息,说郑岳的人已经布置妥当了。

郑岳忠君爱国,谁人不知,姜稚妤信他。

她从纱幔的缝隙里望出去,望着围场中赵元琤志得意满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今天的雉鸡让他射。我们要猎的,不是这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书上的句子。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书上的故事了。这是真的,是她的命,是赵向黎的命,是整个先帝留下来的,朝堂兴替的命。

十一

秋猎结束后第二天,都察院御史沈知行上了一道弹劾折。

折子弹劾南平王赵元琤三条大罪:私扩卫队逾制、截留封地税粮、与太医院前院判孙士明过从甚密。

前两条是明面上的,第三条才是刀。

孙士明这个名字一出现,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谁都知道孙士明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位诊脉的太医,他的失踪本就是朝中一桩讳莫如深的疑案。如今都察院将这条线与南平王牵连在一起,用意不言自明。

赵元琤在朝堂上勃然变色,当场便要发作。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户部又递上了第二道折子,弹劾南平王府长史私卖官粮,人证物证俱全。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各方角色在同一时刻登场,赵元琤无从辩白,因为这些证据是真的。

赵向黎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赵元琤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他终于知道姐姐的从容不迫,因为她身后有姜家,姜家门生遍布各处。

如今姜家出手了,他的皇位也稳了。

他转过头,隔着珠帘望向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姜稚妤端坐在帘后,手里捧着一盏茶,浅浅尝了一口甜乳茶,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茶杯里的甜乳茶洒出来一些,因为她的手在抖。

今天的早朝,关系着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赵向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慈宁宫请安那天,她请他喝甜乳茶,自己也端着一杯,笑得眉眼弯弯,像个邻家姐姐。

现在她还是端着茶,还是故作那副淡淡的神情。

可他知道,她的手在出汗,她的心跳得厉害,若她不入宫,她还在父母膝下承欢,不用被迫面对这些尔虞我诈。

可她现在是这段历史的太后。

也是他的姐姐。

十二

赵元琤离开京城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以“回封地养病”为由辞去了内阁辅政之职,带来的三万精兵被拆散编入京畿各处卫所,由五军都督府统一调遣。

那个他一手布置起来的围场亲卫营,被郑岳带人一夜之间全部换防。

宫里哀鸿遍野,进行了一次扫荡,凡是他安插进来的宫人都被处置了。

姜稚妤站在慈宁宫的廊下,看着雨丝从檐角滴落,她伸手接了一捧,凉凉的。

赵向黎下了朝便跑来了,连龙袍都没换,衣摆上溅了不少雨水,湿漉漉的。

他跑到姜稚妤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迫不及待和姜稚妤分享这个好消息。

“他走了。”

“嗯。”

“他不会再回来了。”

“未必。”姜稚妤将一捧雨水倾覆落地,溅起一滩水花,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他的根基在南边,封地的兵权也只交出来一半,这回只是伤了他的体面,没有伤到筋骨 过个几年,他还会再找机会的。”

赵向黎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可很快恢复如初。

“我不怕。”他说,“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受万民拥戴,暗中培养势力,他还敢来,就让他有去无回。”

姜稚妤低下头看他,十一岁的赵向黎个子已经蹿到了她的额头,眉眼的轮廓,和画像上的先帝相似。

她忽然想起那本翻到一半的《史记》。太史公在书里写了那么多帝王将相,写了那么多兴衰成败。

她从中琢磨出来,这世上所有的胜负,到最后拼的都不是谁更狠,而是谁更能等,更能熬,谁能得人心,谁更能在一片漆黑里死死攥住那一点不灭的信念不撒手。

赵向黎身上有那点东西。

她自己身上,如今也有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炸了毛的小狗。

“回去吧,今日的奏折还没批。”

赵向黎没动。

“姐姐,”他说,“你那天在猎场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我们要猎的不是雉鸡。”他顿了顿,仰起脸来问她:“那我们要猎的到底是什么?”

姜稚妤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廊外的雨,雨丝密密地织成一道帘子,把整个宫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

她想起入宫前在家里的最后一个雨天,她趴在窗台上看雨,母亲在旁边绣花,父亲在书房批公文。那时候天大的事,也不过是明天吃什么点心。

现在她站在慈宁宫的廊下,身边站着一个把命交到她手里的小皇帝,远处是一个虎视眈眈,不知何时会反扑的南平王。

“答案在书里,书中自有黄金屋。”她笑了笑,认真回答说,“你自己去找。”

赵向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雨里。龙袍的衣摆在雨中翻飞,沾着灰尘的水溅上了靴面,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十一岁的小皇帝穿过慈宁宫长长的甬道,他的脊背会越来越撑得住这个很重的江山。

姜稚妤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在雨幕深处。

然后她转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陪她经历了大婚、丧钟、朝变、猎场的《史记》。

她翻到夹着干花书签的那一页,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翻看了,看到的那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上面还有她那夜在椒房殿吃芝麻酥饼时不小心落下的碎屑。

她轻轻把碎屑拂去,目光落在书页上,从头读起。

鸢儿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看见自家娘娘又在看书,忍不住说:“娘娘,您都看了一整天了,歇歇眼睛吧。”

姜稚妤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不歇了。”她说,“我要给他找答案呢。”

窗外雨声淅沥,廊下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十四岁的太后低下头,继续读她的书。

她知道赵元琤还会回来。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知道她要护着那个叫她“姐姐”的小皇帝,在这座深宫里,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怕吗?

还是怕的。

可怕也没关系了。书里写了,古往今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谁是一开始就不怕的。她们只是怕着怕着,就忘了怕。

或者不是忘了。

是顾不上怕了。

十三

五年后,赵元琤卷土重来。

他蛰伏南方五年,明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招兵买马、结交豪强,等朝中诸人几乎忘了这个曾经逼宫摄政的叔王时,他终于等到一个时机,北境边患再起,京畿兵力北调,京师空虚。

十万大军,从南向北,一路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向黎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姐姐知道了吗?”

他想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赵元琤兵临城下的那日,天是灰的。

宫墙上站满了禁军,郑岳披甲按刀,面色沉凝。赵向黎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殿外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哭喊声。

他没有动。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端坐在那里,脊背比五年前挺得更直,面不改色。

然后他抬了抬手。

一道焰火从宫城最高的角楼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猩红的光。

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数不清的人影,不是禁军,不是官兵,是江湖中人。

持剑的、负刀的、短打的、长衫的,从宫墙、巷道、甚至民居的屋顶上冒出来,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赵元琤的十万大军被困在了这张网里。

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包围圈被反包围,看着那些来历不明的江湖高手以不可思议的身手撕开他的军阵,看着自己的将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不可能。

一个深宫里的少年皇帝,一个躲在珠帘后面的小太后,从哪里变出这样一支神鬼莫测的力量?

他至死都不会知道答案。

大局已定的那一刻,赵向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出太和殿。

他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宫门的方向。

那些江湖中人的首领正穿过长长的宫道,朝这边走来。那人身形修长,步履沉稳,脸上覆着一张银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走到阶下,单膝跪地,向赵向黎行了一个礼。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更像是……兄长对弟弟的致意。

然后他起身,越过赵向黎,径直走向了殿内那道垂了六年的珠帘。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他伸出手,撩开了那道帘子。

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六年光阴流逝的声音。

帘后,姜稚妤坐在那里。

十八岁的她眉眼已经长开,明眸皓齿,令人见之不忘。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缩在婚床上翻阅《史记》的小丫头。

她穿着太后的服制,端庄正坐。

她抬起眼,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只撩开珠帘的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梅花图案的胎记。

和六年前隔着重重帷幔看见的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指甲泛着青紫色的手,一模一样的胎记。

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辛苦你了,小太后。”

他摘下面具。

底下的脸年轻而清俊,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可那双眼睛是明亮的。

姜稚妤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久到殿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久到赵向黎走到帘边站定,久到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珠帘轻轻摇晃。

然后她开口了。

“我早知道你没死。”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是平缓的。

“你布这个局,把我们扔在里面熬了,也斗了六年。”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你的脉案是假的,你的死是假的,你的棺椁是空的。孙士明你本想灭口,他却死在南下的路上,是赵元琤的人动的手,你晚了一步。”

她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剖析了他这个人。

他听着,没有否认,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带着被拆穿后的窘迫。

“一开始选我做皇后,也是你的主意吧?”她问。

他点了点头。

“因为姜家。”

“一开始是。”他说,“因为你是姜伯言的独女,因为姜家在朝中门生遍布,因为你爹是少数几个赵元琤拉拢不了的臣子。我需要一个能在宫里站住脚的人。”

他顿了顿。

“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本翻旧了的《史记》上。书页的边角卷着,夹着一枚干花书签。

他认得这本书。

大婚那夜,他隔着层层宫墙躺在偏殿里,一口一口地咯血,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守着。

老太监后来告诉他,小皇后在婚床上看了一夜的书,天亮时睡着了,书盖在脸上。

他当时想,这个被自己选进宫来的小姑娘,会不会自己太过残忍,把她拉进这趟浑水。

“后来,”他收回目光,看着她,“我看到你带着向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你比我以为的要好,比我自己……要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

那是一份江南藏书楼的房契,楼名“归稚”,落款的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正是姜稚妤在朝堂上与赵元琤斗得最凶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江南,一边解毒养病,一边暗中收拢江湖势力,一边买下了一座楼。

楼名是她名字里的那个字。

“在江南,我替你买了一座藏书楼。”他说,“里面收了宋元刻本三千卷,孤本两百余种,经史子集、笔记杂说,够你看很多年。”

他的声音轻下去。

“稚妤,这六年你替我和向黎扛的,我来还。剩下的路,他自己能走了。你愿不愿意……来做这座楼的楼主?”

殿里安静了很久。

赵向黎站在帘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他看着姜稚妤,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不舍、忐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姜稚妤低下头,看着那份房契。

“归稚楼。”

她念出那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房契推了回去。

“我不去。”

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怔了一下。

赵向黎也怔了一下。

姜稚妤抬起头,先看了看赵向黎。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站在帘边,身量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可眼神里那点依赖,和十一岁时拽着她袖口叫“姐姐”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向面前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先帝。

“你选我做皇后,是因为姜家。你替我买藏书楼,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替我选。”

她拿起案上的《史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一次,我自己选。”

她指着书页上的一句话,念出来: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六年前在椒房殿里啃芝麻酥饼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

多了很多被深宫和岁月打磨过的、她自己挣来的从容。

“江南的藏书楼,我会去看的。可不是跟你去,是我自己去。我是太后,赵向黎亲政不久,内阁那帮老狐狸没人镇着不行,郑岳的禁军还没整顿完,都察院新上来那批御史也得有人盯着。”

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随意,像是在数今天御膳房做了几道点心。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自己去看那座楼。不用你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些释然,有一些骄傲,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怅惘。

“好。”他说。

他重新戴上面具,转身走向殿外。

路过赵向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手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膀。

“你有一个好姐姐,比我这个亲哥哥要好。”

赵向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戴面具的人走出了太和殿,走进了殿外灰蒙蒙的天光里。他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方向。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姜稚妤站在帘边,望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赵向黎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拽住了她的袖口。

“姐姐。”

“嗯。”

“你真的不走吗?”

姜稚妤低头看了看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十六岁的手已经很大了,骨节分明,可拽她袖口的力道,还是和十一岁时一样轻。

她伸手,像从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走。”她说,“书里写了,为人谋而不忠乎。我答应过要帮你,还没帮完呢。”

赵向黎的眼眶微微泛红,可他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趴在她袖口上掉眼泪的孩子了。

“等朝局稳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陪你去江南。那座藏书楼,我们一起去。”

姜稚妤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好。”

窗外,风雨初歇,一束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折出淡淡的光。

十八岁的太后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翻到她方才读到的地方。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她在这句话下面,用工整的小楷添了一行批注。

墨迹是新的。

“我亦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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