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代保险、友邦保险到东亚图书馆与文化交流的跨世纪线索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 蔡翠红
在20世纪全球资本、航运、保险与城市现代性迅速扩张的时代里，上海曾是世界上最令人着迷的城市之一。它是港口，是租界，是金融中心，是冒险者与实业家的舞台；它既属于中国，也连接世界；既承载旧帝国的影子，也预演着现代全球化的雏形。正是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一位年轻的美国企业家看见了未来。他的名字叫：Cornelius Vander Starr。
今天，在全球金融史或保险史中，人们往往更熟悉后来那个庞大的名字——AIG（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以及在中国与亚洲家喻户晓的友邦保险（AIA）。但鲜有人意识到，这两条重要的国际保险历史脉络，其早期根脉，都与上海密切相关。而这，也正是近代中美商业史中一段常常被忽视，却极具意味的历史。
一、从美国到上海：一个企业家的全球想象
Cornelius Vander Starr（1892–1968）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土型”美国商人。他所代表的，是20世纪初美国企业家中极少数真正具备全球视野的一类人。在许多同时代商人仍将商业版图局限于美国国内市场时，Starr 已经意识到，未来真正重要的商业机会，将不在封闭的国境之内，而在跨越海洋、制度与文化边界的国际网络之中。
而在那样的时代，亚洲，尤其是中国，正以一种复杂却强烈的方式进入西方商业世界的视野。上海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座城市。
那时的上海，不只是中国最国际化的都市之一，也是东亚最重要的现代商业节点之一。来自英国、美国、日本、法国和其他国家的商号、银行、洋行、航运公司、律师事务所和保险机构，密集地分布于黄浦江畔和外滩沿线，形成了一个兼具殖民性、现代性与全球性的经济空间。对于像 Cornelius Vander Starr 这样敏锐的企业家而言，上海不是“远东”，而是未来世界的一部分。
二、在上海做保险：一种超前的商业判断
1919年，Cornelius Vander Starr 在上海创办了 American Asiatic Underwriters（美国亚细亚保险公司），这被普遍视为其国际保险事业的关键起点之一。相关资料显示，他在上海建立的这一保险业务，后来逐步发展为与 AIG 及 AIA 均有源流关联的重要体系。这一步，在今天回看，几乎具有某种象征性意义。
因为保险，看似是一种“后台型”的商业服务，实则是现代城市与现代经济体系中最重要的制度之一。它关乎风险、信用、航运、贸易、房产、生命与企业组织方式。一个城市越现代、越国际化，对保险的需求就越强。而当时的上海，恰恰正是这样一座城市。
换句话说，Cornelius Vander Starr 并不是简单地“在中国做生意”，他实际上是在一座迅速现代化的国际都市中，捕捉并服务于一种正在形成的新型经济结构。这也是他真正超前的地方：他看到的，不只是中国市场，而是“现代亚洲”的制度需求。
上海之所以成为他事业的重要起点，并不是偶然。这座城市给予他的，不只是客户和利润，更是一种关于未来的商业训练场——一个足以让他把保险从本土行业，想象为国际事业的城市空间。也正因此，可以说：Cornelius Vander Starr 是美国最早一批具有全球视野的企业家之一，而上海正是其国际保险事业得以奠基的重要起点。这句话并不是修辞，而是一种历史事实。
三、上海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曾经“比时代更早”
如果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的故事今天依然值得讲述，并不只是因为他后来与 AIG 的历史联系，更因为他的经历，恰好折射出一个常常被忽略的事实：上海，曾经比许多城市更早进入“全球化的时间”。
在20世纪上半叶，上海就已经具备了许多后来才被普遍理解为“全球城市”的特征：
跨国资本流动
国际贸易体系
现代保险与金融服务
法律与契约制度
城市空间中的国际社群
商业风险管理与信用机制
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非常现代的世界，而 Cornelius Vander Starr 正是在这个世界中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国际企业家。所以，如果说纽约让美国资本看见自己，那么某种意义上，上海让 Cornelius Vander Starr 看见了世界。
而这恰恰是近代中美关系史中最有意思的一点之一，中美之间的连接，并不总是通过高层政治、战争或外交建立的；很多时候，它也通过港口、银行、保险、商号、图书馆、讲学、艺术与文化交流。这些看似安静、实则深刻的方式悄然发生。
四、AIG 的前史，其实也是一段上海史
今天人们提起 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AIG），往往想到的是一家全球保险金融巨头。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它的“国际性”并不是后来才附加上的属性，而几乎从一开始就写在它的基因里。而这份“国际性”的原点，正是上海。
AIG 官方历史资料明确将其起点追溯到 1919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在上海设立 American Asiatic Underwriters。这意味着AIG 的早期历史，不只是美国企业史的一部分，也同样是上海商业史的一部分。
这种历史关联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它提醒我们，上海在近代并不只是一个“被观看的东方城市”，而曾经真实地参与塑造过一些后来影响全球的制度与企业结构。也就是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的故事，并不只是一个美国人的成功史，它同时也是一段上海参与现代世界商业秩序形成的历史。
五、友邦保险（AIA）：一段仍然活在现实中的“上海遗产”
如果说 AIG 让我们看到的是这段历史如何进入全球企业史，那么友邦保险（AIA）则让我们看到这段上海起源的历史，其实至今仍在中国与亚洲的现实生活中延续。
今天仍广泛活跃于中国、香港及亚洲多地的 AIA（友邦保险），其公开历史叙述同样明确指出：“如今的 AIA 业务最早建立于1919年的上海。” 相关资料也表明，AIA 长期曾是 AIG 在亚洲寿险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后于2010年前后完成分拆独立上市。
这意味着今天人们在中国与亚洲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友邦保险”，在历史源流上，依然属于 Cornelius Vander Starr 当年在上海开启的那条保险事业传统的延续。当然，从公司结构上说，今天的 AIA 已不是 AIG 的下属公司但从历史叙事与制度源流上说，它们都共享着同一个重要的起点：1919年的上海
这件事的象征意义非常强。因为它让我们意识到，Cornelius Vander Starr 当年在上海播下的，并不只是一个美国企业家的事业种子；它在一个多世纪后，仍以某种现实形态，继续存在于中国与亚洲的城市生活、家庭保障和社会信任结构之中。换句话说，上海不仅参与了一个国际保险帝国的诞生，也参与了一个至今仍影响亚洲数千万家庭生活的制度传统的形成。
六、被忽视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中美关系的早期形态
为什么这段历史常常被忽视？因为今天人们谈论中美关系时，往往更容易把目光集中在：政治、外交、贸易摩擦、国家战略。
但事实上，在这些宏大叙事之外，还有另一种更细腻、更长时段的历史存在。那就是：中美之间曾长期通过商业、知识、制度和文化形成复杂而深刻的联系。Cornelius Vander Starr 正是这种关系的一种典型缩影。
他并不是“中美关系史中的大人物”那种教科书式角色，但他却真实地站在一个历史交汇点上。一边是美国企业家的全球扩张、一边是上海的现代化与国际化、一边是亚洲进入现代资本网络的进程、一边是中美之间早期跨太平洋连接的现实展开。
从这个意义上说，Cornelius Vander Starr 与上海的故事，是一段值得被重新讲述的中美商业史。它提醒我们历史并不总是由最响亮的事件构成，有时，真正影响深远的，恰恰是那些安静地改变制度与想象力的人。
七、从企业遗产到知识世界：Starr 这个名字为何仍然留在亚洲研究的地图上
如果这段历史只停留在企业与保险层面，它仍然只是一个商业故事。
真正使 “Starr” 这个名字在中美关系与亚洲历史语境中显得更有深度的，是它后来并没有只停留在公司与资本层面，而是进一步进入了：图书馆、大学、东亚研究与知识世界。
今天，在美国许多著名大学的东亚图书馆与亚洲研究机构中，人们仍然可以看到 Starr Foundation（斯塔尔基金会） 留下的重要印记。例如：Columbia University 的 C.V. Starr East Asian Librar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的 C. V. Starr East Asian Library。这两处都被视为美国最重要的东亚文献与研究资源之一，馆藏涵盖中国、日本、韩国及其他东亚语言与文明传统的重要材料。Starr Foundation 官方亦将其对相关东亚图书馆与教育项目的支持列为长期重点之一。
这一事实本身就非常值得重视。因为它说明Starr 家族与亚洲的关系，并没有随着商业时代结束而终止，而是进一步沉淀为一种制度性的文化与知识支持。如果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在上海看到的是“现代亚洲”的商业秩序，那么后来“Starr”这个名字出现在美国大学东亚图书馆与亚洲研究体系之中，则意味着另一种更安静却更长久的亚洲承诺：从商业网络，进入知识网络；从企业制度，进入文明保存与文化理解。
而这，也恰恰使 Starr 家族与中国、与亚洲的关系，超出了普通意义上的家族史或企业史，进入了一种更值得书写的文明史层面。
八、从商业到文明：Starr 家族与中国的另一种延续
如果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所代表的是 Starr 家族与上海在现代商业史中的连接，那么到了后来的 R. Mallory Starr Jr. 博士，这种连接则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具文化性、教育性和人文精神的存在。
作为 美国亚洲文化学院（U.S. Asian Cultural Academy, UACA） 的创建者与长期领导者，Dr. R. Mallory Starr Jr. 所延续的，不再只是商业上的“国际眼光”，而是一种对亚洲文明、中国文化与中美人文交流的长期关注与投入。
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20世纪80年代初，R. Mallory Starr Jr. 博士即作为较早一批赴华访问的美国人士之一，先后访问上海、北京等地。在此后长期主持美国亚洲文化学院的过程中，他多次赴华访问、讲学与交流，积极推动中美在文化、艺术、教育和亚洲研究领域的对话与合作。
2007年11月7日，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嘉璐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和美国国会图书馆亚洲馆访问团一行。R. Mallory Starr Jr. 博士作为访问团团长参与会见。这一历史场景具有很强的象征意味，一个曾经与上海现代商业史紧密相关的家族，在跨越一个多世纪之后，仍然以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方式，与中国保持着真实而持续的联系。而这种联系，不再只是商业的，而是文化的、教育的、学术的、文明交流的。
如果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所开启的是一个关于上海、现代性与国际商业的故事，那么 R. Mallory Starr Jr. 所延续的，则是一个关于中国、亚洲文明与跨文化理解的故事。
这使得 Starr 家族与中国之间的关系，不只是一个家族轶事，而更像是一种跨越时代的历史线索：从上海的商业现代性，到亚洲文化的人文理解；从保险、企业与制度，到图书馆、学院与文明交流；从一位企业家的全球想象，到一位文化推动者的跨文化理想。
结语：一段仍值得被继续书写的历史
今天，当我们重新回望 Cornelius Vander Starr 与上海的故事，它所唤起的，早已不只是商业史的记忆。
它让我们看到上海曾经如何进入全球现代性的核心回路，美国企业家如何在亚洲塑造国际事业，中美之间的连接如何在政治之外，以制度、知识和文化的形式长期存在，一个家族如何在不同历史阶段，以不同方式持续面向中国与亚洲。
如果说 Cornelius Vander Starr 让我们看到的是“上海如何塑造了一个美国企业家的全球视野”，那么 AIG 与 AIA 的上海起点让我们看到的是“这座城市如何参与塑造了影响至今的现代保险制度传统”。而 Starr Foundation 对东亚图书馆与亚洲研究的支持，则进一步提醒我们“真正深远的国际关系，最终并不只体现在企业与资本之中，也体现在知识、记忆与文明理解之中。”
至于 R. Mallory Starr Jr. 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UACA） 所代表的，则是这一切最富人文意味的延续，真正持久的跨文化关系，最终并不止于商业利益，而在于文明之间能否持续彼此理解、彼此尊重、彼此看见。
也许正因为如此，Cornelius Vander Starr 与上海的故事，才不应只被视作一段旧时代的商业往事；它也可以被看作一个更长故事的起点 —— 一个关于美国、上海、中国与亚洲之间，如何跨越百年持续相连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直到今天，仍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