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时,屏幕上“简历已读”的灰色小字还没变成“不合适”的红色印章。这是这个月投出的第三十三份简历,从CBD的写字楼到临街的小门店,她像撒网一样广撒网,收获的却只有二十七个明确的拒绝和六个石沉大海的沉默。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三天,闷热的空气里飘着外卖盒的酸腐味。周周蹲在地上翻找充电器,指尖触到一个硬纸壳——里面是她攒了四年的奖状,从校级奖学金到实习优秀员工,曾经被父母装裱起来挂在客厅的荣耀,现在成了压箱底的废纸。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以为是面试通知,摸出来却看见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里是麻将牌的碰撞声:“周周啊,你李叔家的女儿,跟你同岁,在银行上班,听说都开始攒嫁妆了。你那工作……要不就听妈的,回来考个公务员?”
周周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按了语音转文字:“妈,我这边有个大公司在谈,薪资很高,就是流程慢。”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没底气。
挂了电话,她点开朋友圈。大学室友薇薇刚发了九宫格,是新公司的入职仪式,香槟塔闪着光,她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欢迎加入”的背景板前笑靥如花。周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直到看清薇薇胸前工牌上的公司名——那是她面了三次都没通过终面的地方。
“叮”,微信又弹出消息,是班长发来的群通知:“各位同学,近期有个央企的实习项目,要求应届生,有意向的私我,内部推荐优先。”下面立刻跟了一串“报名”的回复,周周看着自己对话框里编辑了一半的“班长,我想试试”,迟迟没敢发送。她记得上次同学聚会,班长喝醉了说她“太轴,不懂变通”,那时她还不服气,现在却觉得这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傍晚,周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启航文化”的HR,说看到她的简历,邀请明天面试行政助理。
“我们公司刚起步,规模不大,但能学到东西,”HR的声音很温柔,“薪资可能不高,但稳定,适合女孩子。”
周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启航文化?她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翻了翻招聘软件的浏览记录,果然,三天前她投过这家,只是当时觉得规模太小没抱希望。
“好,我明天一定到。”她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第二天早上,周周特意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面试地点在一栋老办公楼的15层,电梯里贴着泛黄的检修通知,数字键“15”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铜色。
推开“启航文化”的门,周周愣住了——所谓的公司,不过是个隔出来的单间,摆着三张旧办公桌,墙角堆着没拆封的纸箱。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正是电话里的HR,她笑了笑:“周周是吧?坐。”
面试很简单,女人没问专业知识,只聊了些家常,问她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对象,能不能接受加班。周周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慌,直到对方说:“我们这岗位需要试岗一周,没有工资,合适的话再签合同。”
“试岗没工资?”周周皱起眉。
“都是这样的,”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刚毕业的学生,总得让我们看看能力吧?”
周周捏紧了包带,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新闻,说有些公司靠试岗免费用工,一周换一批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哪怕只是试岗。
“好,我来。”
试岗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女人让她整理旧文件,那些文件堆在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蹲在地上分类,呛得直咳嗽。中午吃饭时,她看到女人和另一个同事偷偷摸摸地说什么,瞥见她时立刻闭了嘴,眼神里带着奇怪的打量。
第三天下午,女人忽然叫住她:“周周,你帮我去楼下取个快递,地址在这张纸上。”
周周接过纸条,上面的地址是附近的一个小区。她没多想,拿着地址就下了楼,可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拦住她:“找谁?”
“取快递,启航文化的。”
保安皱了皱眉:“启航文化?上周刚搬走的那个?他们欠了物业费没交,你是来讨债的?”
周周的脑子“嗡”的一声。搬走了?那现在楼上的是……
她猛地往回跑,冲进办公楼,电梯还停在15层。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15层,“启航文化”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三张办公桌不见了,墙角的纸箱也没了,只剩下地上的灰尘,和一张被风吹起来的便利贴。
周周捡起便利贴,上面是那个女人的字迹:“小姑娘,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这公司早黄了,就是想找个人免费收拾烂摊子。”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接,回了条消息:“妈,我找到工作了,挺好的,别担心。”
走出办公楼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周周没带伞,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忽然觉得很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找份工作这么难,那些看似善意的机会,背后藏着的却是这样的算计。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周周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洪亮:“是周周吗?我是盛华传媒的,看到你的简历,明天有空来面试吗?我们招策划助理。”
周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怕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有……有空。”
挂了电话,雨点砸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周周没躲,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连衣裙,打湿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她不知道明天的面试会不会又是一场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哪怕前路布满陷阱,她也得一步一步,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