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 向阳花木

原创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青年作家网,ID:郴梦洲(青野),文责自负。

我叫易逢春。

我娘抛弃我,我祖唾弃我,我爹家暴我。

但我不在乎。

因为18岁这天,我迎来了新生。

1

“你娘就是个贱蹄子!”

“来了两年就跑,被我唾弃是你活该!”

“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骗进来两年都留不住!”

我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像被人用银针狠狠刺入耳道,刺得耳膜鲜血直流,脑袋嗡嗡直响。

被娘抛弃是我活该、被祖母唾弃是我应得、被爹家暴是我有罪。

从我出生起,我娘就跑了。

我从未见过她一眼。

我爹说我娘是个不守妇道的烂女人。

我祖说我娘永远欠他们易家一个好男娃。

是啊,我娘怎么就偏偏生了我这么个比草还贱的女娃就跑,把他们易家拖累了半辈子。

2

夜晚,我蜷缩在码头堆放渔箱的夹缝里。

潮湿的海风裹着一股刺鼻鱼腥味儿袭来。

我胃里饥肠辘辘、翻江倒海,一种欲吐不吐的感觉令人头脑昏花。

突然,有道强光照射进来,刺破了黑暗,我被用力扯出来。

“嘿,这不是易家那小孩嘛?!”

“细妹仔,分拣完渔货不回家,你躲这干什么?大晚上搁这儿吓人!”

头皮被扯得生疼,我仰头去看那人。

是经常来月湾村收渔货的王师傅,夜里专门开冷链车送海鲜的。

见他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我,我连忙挣脱开钳制,狠狠推他一把就往家的方向跑。

我家距离海边沙滩约两公里。

借着月光,我循着沙滩小路,走了十几分钟回到那座低矮的平房。

可是此刻,里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不由放缓脚步,脊背发凉,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就在我转身将要逃离时,李嫂家捡来的那条野狗,竟在背后亮着两只灯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7岁时,我蹲坐在家里的洗衣房搓衣服,洗完我祖的、洗我爹的,最后再洗我的。

双手被寒水刺得生了两个月冻疮,我爬到灶台上切萝卜,却被厨房里自家养的猎狗咬去腿上一大块肉,我爹把我臭骂一顿,被迫花钱给我打了好几针狂犬疫苗。

我看着那只黑色凶猛的野狗,咽了口唾沫,喉咙发涩得厉害,只能放轻脚步走进家门。

“砰!!!”

一个啤酒瓶突然被人狠狠砸过来。

在我脚下摔得四分五裂,碎片玻璃精准扎进我的脚背。

桌上众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去,没人敢吭一声。

我爹挺着个大肚腩从木椅上站起,油光满面地朝我走来,颧骨两侧因醉酒状态红了一大片。

他歪歪扭扭地来到我面前,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臭娃子!”

“大晚上就知道跑出去给别人挑虾挑贝、洗碗打杂!”

“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你爹我?好得先在家给我准备一顿可口饭菜。”

我也低下头去,没敢吭一声。

我祖从里屋出来,瞧见我脚上红了一大片,骂了声活该就走了。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等他发泄完怒气。

桌上众人见此,都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说家里还有事就跑。

不知骂了多久,提到我娘时,他朝我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直接把自己骂晕过去。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翻箱倒柜找到一瓶快过期的碘伏。

我左手颤抖地捏着棉签,快速逃回自己房间,没理他。

把玻璃碎片从模糊血肉中一粒粒挑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给伤口消毒后,我才发现没有可以包扎的纱布,索性剪了块床单把高高肿起的脚背包上。

3

第二天清晨,我一瘸一拐地来到村小学。

站在校门口执勤的班主任楼月台看见我步伐异样,急忙抓住我胳膊上下打量,问我是不是来时路上摔倒了。

我抬头望进她那双亲切的眼睛。

只能缄默不语,点点头。

大概过了两周,我的脚不那么疼了。

夜里,我赶往码头跟渔民一起分拣渔货。

负责开冷链车的王师傅是村里固定老板。

他看见我时,朝我挑了挑眉。

没有因为那晚我对他的不敬而对我有所意见。

他来到我面前,憨笑着说:“你这细妹仔,瘦得跟个猴似的,力气倒挺大!”

我别过脸去,试图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

连夜分拣好几日渔货后,我的工钱终于发下来。

王师傅清点完渔筐,翻出记账本,从腰包摸出一沓零钱。

他左手拿着红钞票,右手食指放进嘴里沾了把口水,就开始一张张数起来。

最后递到我面前的是283.5块钱。

按照当地工价,我因为手生年纪小干得慢,王师傅按每天40给我结算。

我捏着手里的红钞票,心中只觉得美滋滋的。

回到家,我把一百给了祖母,一百给了我爹。

剩下的83.5块钱则放进我的旧铁盒存钱罐里。

4

迎来漫长暑假,我有了更多赚钱的机会。

我戴着厚橡胶手套,跟在李嫂身后,蹲在湿滑的礁石上,拿着小撬棍一点点撬开石缝里的生蚝。

她当天给我结55块工钱,而这笔钱我可以不用分给祖母和我爹。

傍晚,我来到村里的唯一一家大排档洗碗、打杂。

大排档老板跟我爹是忘年交,名为富裕川。

有一年他出海打鱼不慎落水,是我爹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

听见我说要给他打工,他只嘿嘿笑两声就答应了。

“你爹咋这么有福气!”

“有你个这么乖的女娃子。”

他不经常跟我爹聚在一起喝酒,所以根本不知道我爹发起酒疯来是会打人的。

“你爹也不容易撒,你娘生下你就跑了,他自己把你拉扯长大。”

是挺不容易,我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夜里出海打渔,也没个照应。等你长大点,就可以跟他出海了!”

我爹除了喝醉酒后会殴打我、会辱骂我娘,其余时候挺正常的。

我家有一艘老旧的渔船,从我记事起到如今也该有六七年了,我爹都是自己一个人出海。

有次出海突遭怪风,他差点连人带船被掀翻进幽深大海里。

好在附近驻扎的海警及时发现险情,开着快艇拿着救生圈把他从远海拉了回来。

5

小学毕业后,我到镇里上初中。

村里没有公交车,我得走到十公里外的集中站台等车。

开学那天,是富裕川开车送我到镇上的。

那会儿我背着个大包小包、手里拎着铁桶、腋下夹着凉席、肩上扛着尿素袋,经过他家大排档。

他连忙上前把我叫住,问我是不是要离家出走。

我说我要去镇上读初中。

他呼出一口气来,说:“易娃子,你停住!我开车送你。”

我第一次坐车,是富裕川的面包车。

虽然是一辆溢满腥臭味儿、生了厚厚几层锈迹的拉货车。

初二暑假,我从镇上偷买来一盒可以给贝壳涂上颜料的画笔。

在帮渔民守椰子摊挣钱的间隙。

我来到退潮的沙滩上捡了很多新鲜贝壳和海螺。

金灿灿的午后,太阳曝晒黑色的礁石,银滩闪烁,海风咸涩。

我坐在四通八达的观海亭里,自己依葫芦画瓢地给贝壳涂上染料。

用透明细绳把它们串联起来,做成一串串风铃和手链。

傍晚,我把它们装进布袋,徒步来到村小学门口。

趁还未放学,我把海螺风铃和贝壳手链精心摆放在宽阔的校门口一侧。

随后盘腿坐在泥地里,面朝辽阔大海,看着猩红落日,等待他们出来。

6

“叮铃铃——!”

刺耳铃声响起,几个小孩率先背起书包从一楼教室里冲出来。

其中一个小男孩看见我摆在地上的五彩斑斓的贝壳,瞬间停住飞奔脚步,满脸好奇地走过来打量。

一个绑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被他叫住,也走过来看。

我笑着说:“姐姐自己做的贝壳手链,喜欢吗?”

她点点头,后面又有几个小孩凑过来。

我连忙问:“五毛钱一个,想不想要!”

小女孩拿起其中一串风铃,捏在手上左右瞧看,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从裤兜掏出皱巴巴五毛钱,塞进我手里。

就在我要向第二个女孩询问时,突然有人朝我们这边大喝一声。

“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公然在村小门口卖东西,骗小孩子钱财!”

我转头看去,发现是校门口旁的小卖部老板。

他一脸凶神恶煞地拿着长扫帚,急匆匆朝我这边赶来。

嘴里呼啦呼啦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臭婊子!是你啊,老易家那不要脸的媳妇生出来的臭娃子!”

“谁让你在这里卖东西的?!快给我滚起来!”

“小屁孩们,别被这个坏姐姐骗了。快把钱要回来!”

他一把扫帚甩过来,直接把我摆在地上的贝壳、海螺全部扫到大马路上。

那些我精心画了一下午的风铃和手链,瞬间被来往车辆一碾而过,碎成渣子。

本想凑过来看热闹的孩子,被他这一突如其来的操作吓得全跑到一旁。

刚从裤兜掏出五毛钱的男孩,此刻紧紧攥着手里的钱,急忙塞回口袋。

7

我从地上站起,看着他对我怒目圆瞪、破口大骂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瞥向我身旁紧攥一串风铃不放的小女孩,直接掰开她手,抢过那串风铃用力甩到马路上。

小女孩吓得瑟缩一下,但下意识想跑到马路上把风铃捡回来。

我看着过往疾驰的车辆,急忙伸手抓住她。

“快把钱还给小孩!你这臭婊子。忒不要脸!”

小女孩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哇哇大哭。

校门口保安大爷听见动静,边疏散人群,边朝我们这边走来。

此刻现场只剩下我、小卖铺老板、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保安询问是谁先挑起的事端。

小卖铺老板直指我鼻子,骂我专门来坑骗小孩子钱财。

我将手里的五毛钱放回小女孩口袋,轻声说明天再给她重新做一个更漂亮的风铃。

然后转眼直视那个握着扫帚、怒气冲冲、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你口口声声骂我臭婊子、来坑小孩子钱财。你有什么证据!”

我狠狠瞪着他,伸手指向被汽车轮胎碾成粉末的贝壳,“那些被你恶意毁掉的手串和风铃,我拿到镇上也能卖五块钱!你该赔我手工费200块!”

他一脸不屑地看着我,似乎想朝我脸上唾口唾沫,边抖腿边说。

“五块钱??我呸!谁会买你这臭婊子做的破玩意儿!”

在他呸出声前一秒,我急忙偏头躲过,不料那口老痰根本没被他吐出来,反掉在他自己那双油亮皮鞋上。

他满脸尴尬地快速用扫帚扫了扫皮鞋上的黄痰,更加愤怒指着我,脸上横肉乱颤。

“你她娘的!臭婊子心虚躲什么?!我店里那些从镇上拉来的小零食也才敢卖三块钱!”

哼,三块钱,噢。一包小辣条,镇上也才卖五毛钱,他就敢卖三块钱。

保安大爷听不下去了,转脸朝他怒斥一声:“别张口闭口就是臭婊子,你也有妈!”

满脸横肉的男人不敢得罪学校的人,只能自己咽下心中那口恶气,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对着我欲言又止。

突然,小女孩从我臂弯里挣脱出来,跑向校门口。

我循着她动作望去,见她抱住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楼月台。

楼月台刚从教室出来,就听见班上同学说校门口有人打架。

跟保安了解情况后,最终还是她站出来当了中间调解人。

小卖铺老板知道她是学校里深受学生喜爱的老师,只得忿忿不平白了我几眼才肯拖着扫帚一脸恼怒地离开。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满脸羞愧地朝楼月台看去。

8

初中毕业后,我没有赚到足够的钱继续上学。

我祖说能让我读完九年的书,已经是他们易家对我最大的恩赐。

我爹要我回报家里,说我该替我娘赎罪,让我跟他出海。

16岁这年,我第一次踏上我家那艘用了快十年的旧渔船。

楼月台知道我没上高中后,来家里劝过我几次。

“逢春,你知道吗?老师是咱们渔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女娃。”

“我或许比你幸运一些,但都是靠自己双手挣钱上的高中和大学。”

我捏着手里的厚纸袋,指尖微微颤抖。

她用自己的半生积蓄给我封了一笔高中助学金。

她一毕业就回到我们村担任小学教师。

我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我将纸袋递回去给她,心里感到一股深深的埋怨与愧疚。

“楼老师,您快有自己的小宝宝了,这钱我不能要。”

“您我非亲非故,我以后也只会是您千千万万个学生之一,您不必为我苦了自己。”

“否则,我会很过意不去,我会不快乐!”

她怒不可遏地看着我,站起身来大声道。

“你这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能算是非亲非故。”

她骂我不争气,说我明明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

我却只能感到一阵心酸与无地自容。

我强忍着豆大的泪珠,把纸袋强行塞回她的帆布包。

然后快速跑回房间,不再理会她。

她估计对我失望极了,之后好几个月都没再来看我。

9

我跟着爹第三次出海,学会了递钩子、解渔网、收浮漂。

但第四次出海时,我们遇上了比平日稍猛的大风大浪,家里的旧渔船差点被掀翻进海里。

从近海赶回靠岸时,我劝爹把这些年的积蓄拿来换个新渔船,避免以后大风翻船。

他却骂我乌鸦嘴。

这几次出海,我们捕捞到的渔货都不算好。我爹满脸烦闷地叫来几个兄弟喝酒。

饭桌上,他来回跟他们打听最近哪片海域收成最好。

晚上八点,一桌人酒足饭饱后纷纷散去。

我爹开始迷瞪着双眼发酒疯,对着家里的锅碗瓢盆一顿砸。

祖母用力拍打我房门,叫我出去拦着我爹,说家里的厨具再砸就没钱买了。

我被她尖锐刺耳的声音刺破耳膜,被迫从床底下爬出来。

看见我出来后,她直接躲回了自己房间。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朝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去,心里只想快速逃离。

结果,我爹听见动静,竟转身从厨房里拎了把菜刀就直直冲我走来。

他神志不清地朝我怒吼:“疯婆娘……你怎么那么狠心!”

“你怎么敢抛下我跟别的野男人跑。”

他不断挥舞那把锋利的冰冷菜刀,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我被逼到了墙角。

“你怎么敢害我苦苦等你这么些年!你怎么敢给我留个臭拖油瓶!”

我后背紧贴墙角,眼睛盯着那把明晃晃菜刀透出银色冷光,瞳孔不由放大,身体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我爹用力抬起粗壮手臂,将菜刀狠狠劈向双眸紧闭的我。

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听见一阵刺耳的惨叫声从头顶响起。

10

我急忙睁开紧闭的双眼,动了动麻木的手脚,转头朝铁门处传来的动静望去。

此刻,楼月台竟站在我家锈迹斑斑的铁门中间,双手紧紧捏着把长木棍,狠狠朝我爹的后脑勺劈了过去。

她一脸惊恐地弯下腰来,大口喘着粗气,两侧手臂颤抖得厉害。

发黄的帆布袋从她肩上滑落,掉到地板上,滚出几本小学课程教材和未拆封的书籍。

我爹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那把菜刀不知被他甩到了哪里。

他看向弯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长棍、大口喘气的女人,恼怒地朝她大喝一声。

随即拎起实木板凳,快速往楼月台的方向砸去,砰的一声直接砸在她身前。

看见这一幕,我心底突然莫名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血液上涌。我疾速冲上前,拼命拽住我爹手腕,看向楼月台。

“楼老师!你快走!不要管我!”

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我爹碰到楼月台。

我爹满脸愠怒地一把将我用力踹开,我被蛮力推得摔倒在地,后脑勺狠狠撞到尖锐的桌角。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我脑袋里炸开,我捂着后脑勺,看见我爹放下板凳,径直走进厨房。

我心中瞬间警铃大响,伸手攀住桌腿,强撑着昏沉沉的脑袋想从地上爬起来。

楼月台见我始终重复一个动作,吓得甩掉长棍,朝我猛地扑过来,手里却摸到了我后脑的一摊鲜血。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抬起另一只手摸着我脸,朝我哭喊:“别怕!逢春,别怕!”

我身体似乎暖和了些,右手使劲推开她,可推不动,心里感到一阵绝望。

我看见我爹握着一把尖锐铁撬从厨房走出来。嘴里不断念叨:“臭婊子…你逃了这么久!终于敢回来见我了…”

他一路摇摇晃晃,粗糙手臂举着那把泛出银光的铁撬,来到楼月台身后,她却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11

楼月台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她把我轻放在冰冷地板上,转身面向我爹,试图去争夺他手里的尖锐铁撬。

可我爹力气大得很,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哪里能争得过。

楼月台不管不顾地控制着我爹手里不断挥舞的铁撬,浑然忘记自己还怀有身孕。

“砰!!”

铁撬被她成功夺走,迅速扔向门外,她急忙跪地翻找帆布袋里的手机,拨打家里人电话。

我爹彻底被激怒,加上醉酒后神志不清,把她认成了我娘,始终恶狠狠盯着她。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揪住楼月台那头乌黑长发,朝她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

电话还在通话中,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声,说什么正在往这边赶来。

楼月台被揪住长发,头皮感到针刺般疼痛,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双手紧紧护着腹部。

在我爹即将抬脚踹向她腹部时,她近乎哀求地痛哭出声。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弯折着单薄脊背,将略凸的腹部死死往里收。

我强睁着眼睛望见这一幕,吓得心脏停顿了几秒。

我激烈地挣扎着从地上攀爬起来,用尽全力扑向楼月台,用背部挡住她的腹部。

下一秒,我爹发了疯地一脚一脚朝我后背狠狠踹下来。

楼月台眼里滚烫着热泪,颤抖着嘴唇,伸手抚摸我的后脑勺,试图用手来给我止血。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断了线的泪珠从我猩红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望向黑压压的门口,终于在第十七下狠踹后,望见了曙光。

12

再次睁眼时,我躺在镇卫生院床上。

头上裹了层厚厚的纱布。

我转了转干涩发疼的眼睛,看见楼月台红肿着眼眶坐在我床畔。

她双手紧紧握住我打吊针的手腕。

“逢春!你醒了…”

“有没有头晕?背疼不疼?你快吓死我了!”

我朝她摇了摇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的,就是有点麻。

她的丈夫站在她身侧,此刻一脸惊魂未定。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楼老师,您的孩子?”

她安抚着我肩膀,扯起唇角,脸色苍白地笑着说没事,说只是受了点惊吓。

我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否则,我会一辈子愧疚难安。

打了几天吊针,又擦了几天消肿止痛药后,我被富裕川从镇卫生院开车接回来。

楼月台帮我垫付了所有医药费,我心里过意不去,说日后有钱一定还给她。

她和她丈夫却说,多亏了我,才让他们的宝宝只是受到惊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明明,所有错误皆是因我而起。

我坐在富裕川新买的一辆拉货皮卡车上。

这会儿倒是没有什么难闻的臭鱼腥味了。

他朝我看过来,一脸不可置信。

“要不是那天我出远门拉货。否则,我非得把你那臭爹当场打死不可!”

“你说说他还是人吗?警察找上门,他竟然说自己只是发发酒疯,教训一下自家不听话的女儿!”

经过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楼月台并没有对我爹进行追究和起诉。

我心里顿时感到更加愧疚。

回到家后,我爹和祖母沉默地把这件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到房间,拿出藏在墙壁凹槽里的旧铁盒。

数了数里面,这些年来我从码头和大排档赚到的打工钱。

扣除掉楼月台垫付的医药费,我至少还要存上一年。

13

第五次出海时。

月湾村的天气显得有些异常沉闷。

出海前,我爹反复查看了天气预报和台风预警。

确认一切正常后,他开着那辆破旧的,用了快十一年的旧渔船出海了。

我坐在被海浪拍打得吱吱呀呀作响的木船上,看着我爹把船开得越来越远。

不由喊一句:“爹,再开就要到远海区域了!”

我爹呵斥我:“你懂什么!近海的好货都被人捞完了!”

我转头望着距离越来越遥远的海岸线,眉头紧蹙。

我爹直接把船开到十分靠近远海的区域,然后开始撒网捕鱼。

途中几个小时,我们捕到了近海区域几乎很少见的黄花鱼、青石斑、野生对虾和竹节虾。

我爹咧着个大黄牙,嘴角笑得合不拢,连连称赞:“好货、好货!”。

浑然不觉海面异常闷热,空气开始发黏。

明明有咸涩海风不断拍打海面,却吹不透那股磨人的热气。

我扔掉手里纠缠交错的渔网,朝我爹大喊:“爹,这次出海跟前几次感觉不一样。你快把船往回开一开!”

我爹骂我乌鸦嘴,直叫我闭嘴。

然后继续双眸发亮地盯着渔网里的珍贵渔货,不再理会我。

十几分钟后,远处海平面迅猛地袭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一个小时前还在自由翱翔的海鸟突然成群地往岸上飞。

我连忙扯掉我爹手里的渔网,叫他抬头看看天。

他也察觉出不对,但又舍不得海里的两张网,叫我不要大惊小怪。

海风突然乱转起来,风力忽大忽小的。

海面掀起一片杂乱的白浪,横冲乱撞,把我们渔船撞得接连颠了好几下。

几乎是在几秒内,天色竟然瞬间暗沉下来,海面变得像落日黄昏,海水颜色变深发黑。

我感到周身气温猛地一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压迫感,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14

我爹停下手里拣黄花鱼的动作,看着越来越暗沉的天色,嘴里直呼:“不妙!不妙!”

他扔掉最大那条黄花鱼,急忙摆手叫我收起船上的渔网,自己则钻进机舱检查发动机。

然后跳到驾驶台快速启动渔船,试图在黑墙压下来前驶离远海区域。

天边那道黑墙正朝我们迅速逼近,海上狂风席卷着我们这艘旧渔船,暴雨也紧跟袭来。

深海区域的海浪突然拔高几米,碎浪飞溅,我们的船被风浪颠簸得剧烈摇晃。

我紧紧揪住胸前救生衣,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耳边不断传来沉闷的隆隆风声。

疾速往回赶的渔船超出了船身极限,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此刻仿佛有一道道蛰伏的闷雷,盘旋在我们周围。

我们所在的海域能见度骤降,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灰黑。

我爹满头大汗地站在驾驶台驱使渔船,突然抬头望向某处,脸上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

“怪风!是怪风!黑飑砸下来了!”

我爹脸色发白地望着距离遥远的海岸线。

在发动机完好情况下,即使开足马力,我们也需近三个小时才能赶到近海安全区。

怪风是渔民口中的死亡暴海,前一秒风平浪静、阳光正好,却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狂风骤起、暴雨突降、大浪席卷、风向急转,海上风力可瞬间达到8-11级。

我心头突突直跳,浑身被冷汗浸透,喉咙干涩得喊不出话来。

黑飑真的来了!迅猛地砸下来了!

一股猛烈异常的黑风凶狠地朝我们袭击。

霎时间把这艘快到报废期的渔船直接撕毁,连人带船将我们彻底掀翻进冰冷的海水。

狂风骤雨,大浪席卷。

海水倒灌,漫过船身。

我在坠海前下意识地伸手乱抓,终于握住一处舷栏,借着救生衣的浮力,勉强从咸腥海水中探出湿漉漉的脑袋。

我爹站在驾驶台上,竟直接被高高卷起的风浪掀飞,他整个人被狂风带离船身,直直坠入深海区域。

15

我嘴唇哆嗦地望着我爹下沉的位置。

下一秒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失温而变得僵硬,意识昏昏沉沉。

紧握舷栏的右手开始麻木,海水渐渐漫过我头顶,似有密密麻麻的蠕虫不断往我口鼻里钻进,稀薄空气从我胸腔挤出,干涩喉咙止不住剧烈呛咳。

此刻,濒死的窒息感不断袭来。

我心中对死亡的恐惧盖过了求生的本能。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走马灯似闪过楼月台哭红的双眼、富裕川的面包车和王师傅给我数工钱时沾口水的滑稽动作。

突然,一道轰鸣刺破长空。

“这里是中国海警!”

“遇险渔船注意!注意!”

“保持冷静!抓紧船舷!不要落水!”

阵阵刺耳的呼喊令我瞬间清醒。

我挣扎着从冰冷海面探出脑袋,望见几名年轻海警正驾着白蓝相间的高速快艇朝我们疾速驶来。

快艇几乎贴住我们这艘被风浪摧残后显得破败不堪的旧渔船。

“别怕,小姑娘!抓住绳索!”

有人抛下救生绳索,可我双手无力。

喊话的年轻海警见状,一手扣住快艇护栏,半个身子探出,猛地朝我俯身靠近。

他死死攥住我后颈衣领,反手扣住我冻得僵直的手腕,将我半拖半拽扯进快艇内侧,然后立刻拿来保温毯裹住我冰冷的身体。

我爹被风浪卷离船体,脑袋猛拍海面,彻底昏死了过去,正直直往深海沉去。

我看见另一名海警快速穿好救生衣,纵身跃入汹涌的海面,迎着风浪游向我爹下沉的位置。

我彻底陷入失温,脑袋传来一阵阵麻木的钝痛,眼眶昏沉无比。

我强睁着迷蒙双眼,看向跪在我身侧的年轻海警。

在紧急救援的噪杂声中,在我昏死前。

我透过光线看见他胸前的铭牌:蔚蓝海。

下一刻我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灵魂仿佛被人抽离僵直的身体。

我感到自己正浑身无力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暗色海面。

16

两天后,我被一阵窒息的压迫感逼醒。

睁开眼,我看见了祖母,她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俯视我。

看见我醒来,她朝我狠狠甩了几巴掌,直接将我扇得被迫将头歪向一侧。

我转过头来,她紧接又甩了几巴掌,用力推搡我肩膀,朝我怒吼。

“灾星!灾星!你这个灾星!”

“你把你爹害死了!你赔我儿子啊啊啊!”

“都怪你!都怪你!啊啊啊!我们易家怎么就摊上了你们个不要脸的母女啊——”

她力竭地跪伏在地,手上却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拍打着我。

她嘴里怒吼着、控诉着,一手推着我,一手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我只感觉浑身如坠冰窟,脑袋里传来源源不断的嗡鸣,然后震惊地抬头看了看家里的布置。

此刻,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伤,或许应该悲喜交加才是。

我祖母因为受不了打击,连日来对我不是打就是骂。

她在渔村里奔走相告,说我是个灾星,害死了他们易家。

富裕川怜悯地看着我,可安慰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楼月台因为临产,请了孕假跟丈夫搬到县里待产。

她听说我的情况后,托王师傅给我带来了一封信。

她说,之所以她那么看重我,是觉得我们之间真的很有缘分。

她说,从她刚踏入校园的那一刻,第一个看见的学生就是我。

她说,我的名字跟她的名字是很相配的,仿佛上辈子的姐妹。

“易逢春!老师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像向阳花木一样顽强地活着!”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

“如果说,我是近水的楼台,那你就是那棵向阳的花木。”

“答应我,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我开始没日没夜的驻扎在码头上帮王师傅分拣渔货、挑虾挑贝。

白日里,到湿滑的礁石上挖牡蛎,在退潮的海边捡海螺画贝壳。

傍晚帮村里第二家大排档老板看椰子摊、扫地、刷碗。

周末就徒步到十公里外的站台等公交车,赶往镇上摆摊卖海螺风铃和贝壳手串。

我攒到了越来越多的钱,坚持把楼月台之前为我垫付的医药费全部还给了她。

我想再过几日,或许能去跟当初救我的那位海警同志道谢。

但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砸碎了我的美梦。

17

几日前,月湾村海域突发重大状况。

有两个身份不明人员,在夜里开着一辆非法改装的大马力走私快艇试图越过防线,企图将一批货物通过月湾村交接上岸。

值班海警同志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对他们进行喊话拦截。

可他们非但不停反而加速逃窜。

那俩人显然有备而来,气势汹汹,直面海警,挑起冲突。

几番激烈纠缠后,俩人竟对执法快艇高速恶意冲撞。

最终致使其中一名年轻海警同志永远牺牲在了月湾村这片海域!

这件事在渔村里被相互传告,村民们自发佩戴白色胸花,前往缅怀。

当我听见他们口中传告的牺牲海警名字时。

我像被人当头淋了一盆冰冷刺骨的海水。

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阵透骨的寒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还那么年轻!

我戴着白色胸花,跟随涌动的人潮,来到蔚蓝海烈士灵车将要经过的道路旁。

渔民们集体低头默哀,缅怀目送我们月湾村的英雄最后一程。

傍晚回到家,我把藏在床底下凹槽墙壁里的旧铁盒存钱罐拿了出来。

我掏出那把藏在棉花枕头下的红色剪刀将铁盒用力撬开。

几秒后,里面零零散散的钱瞬间铺洒在凉席上。

我一张张整齐叠好,数了数,一共5163.5块钱。

我把四千块钱拿出来留给了祖母,她说不想再看见我,我也没有敲响她的房门。

我将手里厚厚的纸袋塞进她的门缝,同时还有一封告别信。

虽然她可能也看不懂,但富裕川会替我向她传达。

18

沉闷的夜色里,冷链车上,王师傅紧紧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我。

“你这孩子,每天累死累活地帮我打工,就是为了出趟远门看看风景?!”

我沉默地点头回应。

“那我就捎你到县里,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喽!”

我转脸望向车窗外,又看了看车头前方,眼里只有漫漫长夜。

但并不暗,因为有两道强光车灯,刺破了黑暗。

到县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告别王师傅,感谢他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

他摆了摆手,微笑着说:“细妹子!你这猴子身板,出了远门可别被人欺负。”

“你定要照顾好自己哈!”

我笑着点头回应,朝他用力挥手道别:“好!”

“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您一路顺风!”

我钻进老旧的汽车站,买了张直达巴人故里的汽车票。

经过两天一夜的长途颠簸后,我辗转来到英雄故里。

我花两周时间找到一处落脚点,又找了一家可以打工赚钱的小店。

18岁这天,我来到蔚蓝海警官的故乡,给他买了一束新鲜的白色洋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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