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龄渐长,年味却越来越淡。
娃子没出生的时候,过了几次只有我们两个的年,除夕夜就着春晚吃顿火锅,给一年不联系的亲朋发个新年祝福,欣赏下别人放的烟花炮竹,吃了睡睡了吃,初三完事,叮,年过完了。不像小时候,一年到头盼着过年。现在有了娃,也想让她对年有盼头,于是和娃爸商量看看怎么恢复年味。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前好久大家就着手准备了,第一项目就是打扫卫生,扫去一年的灰尘迎接新的一年,妈妈干活很细,会把窗户玻璃擦的锃亮,你从里面一眼看到外面,丝毫不像隔着玻璃,爸爸负责高处的卫生,比如棚顶和高处的墙砖。我是最不喜欢擦玻璃的,所以我就给妈妈换水和洗抹布。第二项目就是杀年猪,人们会从提前养好的猪里面挑出一只又大又肥的,年前请来村里的几乎所有人帮忙杀年猪,壮年男人们把猪五花大绑抓到早就摆好的桌子上,知道自己命数将近的猪拼命挣扎,嗷嗷叫唤,这时铁面无情刽子手毫不留情让猪一刀毙命,猪脖子底下放着一个接血的大盆,鲜血就像水一样,哗啦啦的不一会就流满一盆,刽子手把尾巴割下来自己带走,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小孩子是不允许吃猪尾巴的,我问原因,只告诉我说吃猪尾巴胆子小。虽然是业余的刽子手,但好像跟市场卖猪肉的一样专业,三下五除二就把后丘、排骨什么的分门别类放好了,有的人家不杀年猪就会过来买点现杀的,主人家卖完会留出一部分等下给帮忙的村民做杀猪菜,其余的则会装好放到仓房里。做菜的时,就是女人们出马的时候了,麻利的女人们洗好肉,用自家腌的酸菜,做一大锅,这就是东北名菜——杀猪菜,黄黄的酸菜上有肥瘦相间的肉,有粉条,有血肠,因为看过猪被杀的惨状,导致我大学以前基本不怎么吃肉,就连吃肉馅饺子,都得我爸给我钱我才吃,而且最多两个。做完饭菜,男人们一桌开始喝酒吹牛,女人们一桌则叽叽喳喳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年前的一件大事杀年猪就算完成了。
然后就是置办年货,这是我最爱干的事,邻村有两个大集,近一点的就跟大人走上,有时候爸爸会骑摩托车带上我,远一点的就搭上谁家的农用四轮车,因为当时村里还是土路,不管是摩托车后座还是四轮车的车斗,都能体会到颠簸和风一样的感觉,冬天风刺骨啊,每次回到家两个脸蛋子好像涂满了一整盒腮红。到了集上,我会要鸡排,饼干,还有各种各样的糖块,因为过年,大人一般不会拒绝小孩子的任何诉求。我左顾右盼寻找自己想吃的想玩的东西,爸爸会给我买粉色红色绿色的大菱片(我们那时候那样叫,就是扎头发的类似长丝巾的东西),还有好看的发夹,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忽闪忽闪的镶着红绿宝石的蝴蝶发夹,带上以后感觉自己像个古装戏里的仙女一样。大人们买的都是年货,瓜子花生、带鱼、橘子苹果,还有对联,我爸擅长讲价,他买东西一般都会讨价还价,并且跟摊主还能很谈得来,我觉得我爸可以入行商务谈判。当然对联也是重中之重的,后来我爸认识一个卖对联的人以后就不在集上买了,只在他那买,我爸说那个人智力不太好不会算账,看着可怜,每年冬天他家兄弟就给他批发点对联让他有点活干挣点小钱,每次他来我们村就径直来我家,我爸会带着他卖对联帮他算钱,不会让他赔钱。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过年了,除夕这天早上妈妈会用大茶缸放到灶坑的火上熬一大茶缸浆糊,爸爸会早早把我叫起跟他一起贴对联,我通常是抹浆糊的那个,爸爸性急,有时候我弄得慢了或者上下弄反了,而且他已经粘上了,他脸色就变了,骂骂咧咧的说我啥也干不好,我当时就想着过年真不好,干活还要挨骂。不过我不记仇,很快就忘了。对联都贴好,我会洗漱穿上自己过年的新衣服,这些新衣服一般都是提前十来八天就买好的,我已经偷偷试过很多次了,但是不舍得穿,一定要留到过年当天穿,爸爸会把我每个衣服的兜里放压岁钱,五十块或者一百块,当时对我来说简直是巨款,我真恨设计衣服的为啥只给我整俩兜。接下来我会先去隔壁我三婶家拜年顺便找她家的我姐和妹汇合,再去奶奶家和大姑家拜年,拜完年,长辈们会给我们一点糖啊或者别的什么吃的。有时候不到吃饭时间,我们小孩子就会学着大人的模样打牌,五十开或者红十,大家会撺掇众人拿出自己的压岁钱“赌钱“,因为我的票子比较大,我一般都很怂的说不要赢钱了就贴纸条吧,我顺势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在,就放心的开始抓牌了。过完年大票子会被我爸要回去,他说给我存起,几年以后我吃一堑长一智,压岁钱我只要零钱,因为我可以自己支配。也有时候我们跑到外面,因为有人家贴的对联不牢固已经被刮飞了,我们就去捡那些花花绿绿的对联,用浆糊贴的我们不要,因为不平整不好看,捡完带回家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小心翼翼的剪下放到自己的笔记本里珍藏起来。一般除夕上午我们就会先吃一顿团圆餐,一开始6个菜、8个菜,现在已经是10到12个菜了。从用橘子摆盘凑菜到今天的大闸蟹上桌,也是见证了农村的发展了。妈妈按照她早已想好的菜谱有条不紊的做着,爸爸辅助加烧火,我放桌子、摆碗、杯子和饮料,并且兼顾上菜。我爸喜欢爱说话会说话的人,通常会先让我提一杯,说点祝福语,我简单整两句就开吃了。当然饭后也会让我给亲戚朋友发祝福短信,让我自己编,我编不上就说我白念书了,后遗症是我到现在每当过年都是给亲朋编一条特简短的祝福语,类似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种,当然,我从不群发,每个人的祝福虽然一样,但称呼可不一样。下午是最轻松的时候,就等着晚上包饺子了,这时候我们一家子围坐在炕头上,偶尔会来几个串门的,大家一起吃瓜子花生,聊天顺便瞄两眼电视。到了下午五六点的时候,爸妈开始准备年夜饭,我们那有荤素之分,我家吃素,所以初三前不吃葱蒜和肉,初三后可以开荤,各种肉类才上场。每年我家年夜饭是酸菜冻豆腐馅饺子和大鲤鱼炖粉条,我也不知道为啥吃素,但是年夜饭里却有鱼,可能要取它年年有余的好寓意吧,破例把它放上桌。包饺子时候,我那时不会包不会擀皮,就负责团那个剂子,我爸说团的越圆,就代表以后过得越圆满,我就必须废可大劲也要把每个剂子团的圆圆的才放下,结果因为我速度太慢,被赶走去摆饺子了。吃饭前,爸爸会拿出两个二踢脚和一串长长的鞭炮,先放二踢脚好事成双,再放一串鞭炮,他点着了就赶快跑回来坐到饭桌前,我们一家三口举杯,说笑声就淹没在鞭炮里了。
初一初二初三,每顿饭前放两个二踢脚,代表开饭了,有时候左右前后邻居还会比较谁家放的早放的响,好像放的越早越响就代表这日子越好一样。一般初二初三远方的亲戚也会来拜年,我奶奶在我们这边,所以一般都是姑姑他们来我们这边,大人小孩一起吃饭,好不热闹。晚上睡觉时候因为人多,所以就兵分几路挤在各家的大炕上,一个炕上能睡六七个人,挤得翻不了身,但我们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聊天,不知道啥时候就睡着了,也甭管睡姿舒服不舒服了。初五吃顿饺子破五,基本这个年就过完了。
现在新衣服、好吃的,孩子们已经司空见惯了,早已没有我们当时那么厚重的期待,但是看着娃和娃爸贴对联的时候,看着娃把她的新衣服挂起留着过年穿的时候,看着娃比平常更开心的时候,我知道,她也会对年有所期待,长大后也会想起关于过年的些许记忆。 这样的年味,何尝不是一种传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