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李益(四)

文言文原文

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

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阑素缎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馀,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经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所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四。逮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丐。便托假故远投亲知,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馀。羸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相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会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



白话文翻译

我的心愿今天终于得偿,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发誓绝不会舍下你。夫人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请允许我在白绢上写下我们的盟约。”

霍小玉这才收住眼泪,吩咐侍女樱桃掀开帘幕掌好烛火,把笔墨砚台递给李益。霍小玉在弹奏乐曲的闲暇,一向十分喜好诗书,箱子里的笔墨砚台,全都是霍王府里遗留下来的旧物。她便取来绣囊,拿出三尺产自越地的乌丝栏素白缎子递给李益。李益向来才思敏捷,提笔就写成了盟誓文章,以山河作比、向日月明志,每一句都恳切真挚,听闻的人无不动容。写完之后,霍小玉把这份盟誓好好收在贵重的首饰匣中。从这之后两人情意融洽彼此相伴,就像翡翠鸟儿双双飞在云间,这样过了整整两年,日日夜夜形影不离。

转年春天,李益通过书判拔萃科的考试登第,被授官为郑县主簿。到了四月,他即将赴任,顺路要去东都洛阳探望父母长辈,长安的亲朋好友大多置办酒席为他饯行。当时春日的景致还没完全消尽,初夏的风光刚刚明朗,酒筵散去宾客离场,离别的愁思缠绕在二人心头。霍小玉对李益说:“凭你的才华名望,世间大多人都仰慕你,愿意和你结为姻亲的人家自然数不胜数。更何况家中有严厉的母亲,你还没有娶正妻。你这一去,必定会定下一门好亲事,我们当初的盟约,恐怕就要变成一句空话了。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冒昧说出来,永远把它托付在你心上,你愿意听一听吗?”李益十分诧异说:“我哪里做了什么错事,让你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你尽管把想说的讲出来,我一定恭敬遵从。”

霍小玉说:“我如今才十八岁,你也才二十四岁,距离你到三十而立娶妻的年纪,还有整整六年。我这一辈子和你相守的欢愉爱恋,希望能在这短短六年里全部享尽。等六年之后,你再去挑选高门大户的好女子,缔结门当户对的婚约,也一点都不算晚。那时候我就了断世俗尘缘,剪去头发披上僧衣,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到那时也就完全满足了。”李益听完又是愧疚又是动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对着霍小玉说:“我对着太阳发过誓,这辈子和你生死与共,就算陪你白头到老,都怕没能实现我们的本心,怎么敢生出半点三心二意的念头?你只管安心在家等我,到了八月,我一定会赶回华州,立刻派人来接你,我们相见的日子绝不会太远。”又过了几天,李益就辞别霍小玉向东出发了。

李益到任刚满十天,就向官府告假前往东都洛阳探望亲人。回到家刚十天,他的太夫人已经和他商量,把表妹卢氏定为他的妻子,婚约都已经敲定了。太夫人向来性情严厉刚硬,李益犹犹豫豫不敢推辞辩解。卢家也是世家大族,女儿嫁到别家,约定的聘礼必须达到百万钱,凑不够这个数目,按规矩这门亲事就不能作数。李益家里向来清贫,这笔钱必须四处求人借贷筹措。他便找了借口远路投奔亲戚朋友,一路辗转走到江淮一带。从秋天一直奔波到第二年夏天,李益自觉辜负了和霍小玉的盟约,严重延误了归期,干脆断了和霍小玉的所有消息,想要让她彻底死心,还托远方的亲戚故交,不许走漏任何自己的近况。

霍小玉从过了约定的归期开始,多次打探李益的消息,得到的全是虚情假意的托词,一天一个说法。她求遍了巫师问遍了卜卦先生,满心忧愁抱憾度日,这样过了整整一年多。最后虚弱地卧在空房里,彻底落下了重病。哪怕李益的书信彻底断绝,霍小玉等待他的心意也丝毫没有动摇,她拿钱馈赠李益的亲朋故交,托他们帮忙传递消息。寻找音讯的开销越来越大,家里的钱财很快就耗空了。她常常私下吩咐侍女,悄悄把箱子里的首饰玩物拿去变卖,大多托给西市的寄卖铺老板侯景先代为售卖。有一次她吩咐侍女浣沙拿着一支紫玉钗,到侯景先的铺子里卖掉,路上碰到宫里做玉器的老玉工,看见浣沙手里拿着玉钗就上前辨认,说:“这支玉钗是我亲手做的。当年霍王的小女儿快要行上头礼,吩咐我打造这支钗,给了我一万钱的酬劳,我到现在都没忘。你是什么人?这支钗是从哪里得来的?”浣沙说:“我家的小娘子就是当年霍王的小女儿。家族家破人散之后,她托身嫁了普通人,丈夫前不久去了东都洛阳,就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她郁结烦闷成了重病,到如今快两年了。让我把这支钗卖掉,换钱打点旁人,帮忙打探丈夫的音讯。”老玉工听完满心凄然。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