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纸杯和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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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杰是个可怜的男孩儿,他父亲常年酗酒,每次喝酒都要很晚才回家,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打骂他和他的母亲李晓梅。小杰的母亲不堪受辱,决定跟这个该死的酒鬼离婚,带着小杰离开这个让人回忆起丁点,都会觉得作呕的家。

娘俩摆脱地狱后,先租了处房子住下,每月的租金是一千块钱,不算便宜,但好处颇多:其一是离小杰的学校很近,同时李晓梅上班也很顺路;其二是房子虽旧,但干净整洁,且房东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得知他们的遭遇,在生活上很照顾他们;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邓小杰的酒鬼父亲,张晓梅的酒鬼丈夫绝对找不到这里。

除了以上这些,“离家出走”后,李晓梅还惊喜地发现,原本拮据的日子竟然一下子明朗起来。她本身就在当地一家食品厂上班,做产品研发工作,工资一个月有一万多,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还能有个六七千,若不是她的拖油瓶丈夫既没有工作,又爱喝酒打牌,他家的日子应该很好维持才对。当初要不是念在小杰爷爷对她的关爱,以及在他约束下小杰父亲还算像个人,她根本不会和这个男人结婚。再说,哪个少女没有一个喜欢黄毛的懵懂青春呢?

邓小杰就读的学校名叫第九实验小学,是他们市的重点小学。他的爷爷原来是这里的老教师,在小杰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去世了。正是因为爷爷的离世,小杰的父亲缺乏约束才落得如今的局面,而其母亲年轻时的娇惯放纵,也为培养出这么一个酒鬼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可惜她去世得比较早,无法亲眼看见自己种下的“好果”。

在班上,小杰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李尧。没搬家以前,他们是上下楼的邻居,起初也只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直到那天降临,美好的友谊小船才驶入邓小杰孤独的心境小河里......

那天放学回家,还没进家门,邓小杰就听见酒鬼父亲在客厅砸东西的声音。

“饭呢?我的饭呢?李晓梅,你为什么没给老子做饭?”

邓小杰心想:这老酒鬼兴许又在外面输钱了。这时候妈妈还没回来,上哪里给他做饭去?

屋里的叫骂声越来越大,他不敢回家,便蹑手蹑脚地沿楼梯朝楼下走去。无巧不成书,小杰迎面撞上同样放学回家的李尧。不知为何,他能清晰地感觉出,李尧能从自己的神态里读出“慌张”——他越是这样想,便越发慌张起来——没等小杰有更多反应,李尧很自然地开口道:“邓小杰?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小心别摔了。”

或许,李尧说这话仅仅出于对同班同学简单的关心,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关心,将邓小杰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倒苦水似的将在家里受到的委屈倾泻而出。他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像一只想要寻求安慰又害怕叨扰别人的小精灵,一下将李尧内心的善良唤醒,于是乎,邓小杰便和李尧一起,出现在李尧家的客厅里。

李尧先让邓小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并帮他把书包放在专门存放它的柜子里,随后又为他倒来一杯橙汁,让他不用过分拘泥。愣神好一会儿,邓小杰才想起借用李尧家的座机电话给母亲打过去,告诉他父亲在家里发酒疯,自己在楼下邻居家,劝她也别回去了。挂断电话,无论是通话的这头还是那头,无不陷入沉思,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抹悲哀,随即又被无可奈何代替。

就算在李尧家,邓小杰也能依稀从天花板上听间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和重物下落的闷响。他好担心,生怕自己的酒鬼父亲把李尧家的天花板砸穿了,好在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心中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在现实中上演。两个小男生吃了些零食后,便在李尧爸爸的书房里开始做学校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约莫一个半小时过后,李尧的父亲下班回来,看见书包柜里有两个书包,便意识到家里来了客人。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两份牛肉面,没做过多停留,将它们轻轻放上餐桌,然后下楼又买了一碗。

“尧尧,我回来了。哟,家里有客人吗?这简直太巧了,今天楼下牛肉面搞活动,买两碗送一碗,我还担心吃不了呢。”

“爸爸,你回来了!”

“叔叔好。”

“哟,这不是小杰吗?我家尧尧的同班同学,欢迎来叔叔家做客呀!”

“谢谢叔叔,我......”

“来,孩子,过来吃牛肉面。”

“叔叔我不......”

“来,别客气,今天正好搞活动......”

邓小杰也不再客气,坐在餐桌前,很快便将一碗牛肉面消灭干净了,连一点汤汁都没有留下。待李尧和他的父亲都吃完以后,邓小杰才离开餐桌,乖巧地将一次性碗筷收拾起来,准备放到厨房的垃圾桶里去。李尧的父亲见状,连忙将他手中的碗筷拿过来,笑嘻嘻地夸他懂事,并替他将碗筷收拾起来,丢进垃圾桶里。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平凡的一切,在邓小杰眼里有多么的奢侈。

李尧的父亲名叫李建国,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不抽烟,不酗酒,酷爱文学和写作。虽然平日里工作很忙,但只要涉及到李尧的事情,无论是学习上的也好还是生活上的也好,都十分重视。对于李尧的教育,老李可谓是费尽心思,尽管如此,他也从来不“鸡娃”,总是顺其自然,只在李尧有走上“歧路”的风险时才加以干预。所以,就算在第九实验小学这样高手如云的地方,李尧也是里面不落下风的翘楚。

午饭后,老李惯常地询问了小杰的基础情况。若是关于学校方面的,或是爱好方面的问题,小杰都对答如流,毫不怯场,可一旦谈起家庭,他便有些支支吾吾,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随着对话的深入,小杰封闭的内心悄悄溜出一条缝隙,话语间,他发现李尧的父亲是一个十分知书达理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淤积在内心深处对于自家父亲的不满如洪水般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里防线。他痛哭着,一下扑到老李怀里,老李先是一惊,本能地想要将其推开,可当听到小杰口中不断述说的遭遇时,那准备推开他的手停住了。多么可怜的孩子啊!他心想着,手不自觉地轻拍小杰的后背。不知不觉中,小杰在他怀里睡着了,等再醒来时,李尧不见了,李叔叔不见了,身旁只有母亲和凌乱不堪的家。原来在他睡着后不久,李晓梅来接他了,他的父亲耍完酒疯后,又不知所踪了。有多少次,他多么希望,他的父亲,那个名叫邓云远的男人,就这么喝酒死在外边;又有多少次,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不是邓云远,而是李建国......

经此一事,邓小杰和李尧的关系变得亲密无间。李尧通过李建国的叮嘱,在学校很关照小杰,而且平日里,只要一有机会就带他到自己家玩。此后,只要邓云远在家发酒疯,邓小杰就会敲响李尧家的门。

李晓梅带着邓小杰搬家以后,小杰就很少去李尧家了,在学校里他们依旧是最要好的朋友。搬家三个月后,邓小杰就转学了——他母亲和父亲闹离婚,父亲跑到学校闹事,争夺他的抚养权,无奈之下,他母亲只好让他转学,彻彻底底和那个酒鬼男人断绝了关系。

之后的一段时间,李尧和小杰还会通过聊天软件联系,但自从上了初中后,两人便再没联系过了。

时光嘛,总是得理不饶人的。明明一天一天结结实实地过着,体感上总觉得很慢,但只要一往回忆里走,就不免惊觉:啊呀,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惊鸿一瞥,邓小杰已经参加完高考,成功考上一所还不错的一本院校。刚上大一的时候,他便谈上个女朋友,女孩儿对他很好。借着女孩儿,他又想到童年时的好友李尧,于是乎,他决定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尧,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李尧还记不记得自己。

“好久不见啊,邓小杰!”

聊天软件上的一则回复,将一切的顾虑击溃。李尧还认识我,李尧没有忘记我,李尧没有改账号,太好了!邓小杰这样想着,将自己怎么和女孩儿认识的,怎么互相喜欢的,再到怎么确定关系的过程,都同李尧分享了。十多年未说话的好友,再次相会,依旧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女孩儿名叫杨依然,是邓小杰同校中文系的大一学生。两人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虽然专业不同,但彼此爱好相同,第一次见面就聊得十分投机。杨依然喜欢外国作家卡夫卡,正巧邓小杰也喜欢,于是乎,他们便对卡夫卡短篇中的翘楚之作《变形记》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杨依然认为,变形记中主角变成甲虫的故事情节很有现实的讽刺意味,他并没有按照一般的疾病或是别的事故展开叙述,而是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展开。

顺着她的话茬,邓小杰说道:“的确如此,卡夫卡的小说很喜欢采用一种荒诞的写作手法,借此讽刺现实中的一些现象。这些现象很常见,但卡夫卡的描述却总是喜欢另辟蹊径。整个故事中,对于主角的变化,整个家庭中不同人有不同的表现,不同的阶段也有不同的看法。到最后,他们巴不得主角死掉,巴不得这个供养了一家人的儿子,努力工作希望妹妹能上音乐学院的哥哥死掉——疾病,将人性暴露无遗,不是吗?”

聊完《变形记》,他们又聊起《在流放地》、《城堡》等卡夫卡的代表作。聊完卡夫卡,他们又聊起伍尔夫、奥斯汀、奥威尔、托尔斯泰和川端康成。

邓小杰发现,越是深入的聊天,他们便越投机——无论在性格上,还是爱好上都是如此。杨依然喜欢梵高,邓小杰喜欢莫奈;杨依然喜欢梁思成,邓小杰喜欢林徽因;杨依然爱读萧红,邓小杰爱读鲁迅;杨依然爱读芥川龙之介,邓小杰爱读夏目漱石......他们两人在此生应有一段故事,就像他们的爱好一样,总有一段关系,一段渊源。

离开读书会以后,杨依然带着邓小杰去了一家她很喜欢的咖啡馆,叫"reading coffee"。在这里,他们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读自己喜欢的书,读累了还能彼此交流阅读的感受。邓小杰一直认为,认识杨依然是他花费前十多年的运气换来的,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模样甜美,身材高挑纤细——好似敦煌壁画下落人间的天仙——他好害怕上天将依然召回去,告诉他这只不过是凡人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又或许——就同牛郎织女那般......

“你怎么了吗?”看着邓小杰一脸忧伤,杨依然担心地看向他。

“没怎么,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不安的童年......”

一抬头,杨依然柔软的嘴唇,将他一切的不安全抚平。邓小杰感觉全身触电一般,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亲吻,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的爱着。毕竟,就算他的母亲李晓梅也因他长得越来越像那个酒鬼老爹而有些埋怨他——至少邓小杰能感觉到。

现在的一切美好,邓小杰既要感谢杨依然,也要感谢自己——感谢刚才表白的勇气——如果他还同小时候那样怯弱,幸福是不会眷顾他的。

这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五月二十号,也不是乞巧节,没有冗余的玫瑰花,也没有冗余的观众,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月亮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亮堂过,星星也好久没有如此繁茂了,一颗一颗紧挨着,将漆黑的天幕点燃。天空的景色被地面的湖水倒映,赐予人之子遨游星空的权利,漫步在湖心的桥上,两旁荷花点缀,虫鸣相伴,仿佛置身于仙境。那皎洁的月撑起一座湖心亭,亭子中温暖的黄色灯光将两人裹在其中,像火焰般温暖着他们的心房。杨依然知道什么要来了,心脏紧张地狂跳着。

“依然,我喜欢你!”

“我......知道。”杨依然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加杂些许娇羞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邓小杰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讲:

“你知道吗?你的到来就像天边的晚霞,点燃我被乌云笼罩的童年。我的父亲常年酗酒,无故打骂我和我的母亲,忍无可忍,我们逃离了他。没有父亲,社会几多冷嘲,几多热讽,零星的几点温暖根本抚慰不了枯竭的灵魂,我变得冷漠,孤僻,只能将书籍当作一处避难所。除了李尧,我生命中再没其他朋友。亲人离我而去,就连最疼爱我的母亲,也会因为我长得像父亲而不愿多见我。直到遇见你,我的天使,我才明白为什么而活。或许我活过的前十多年所有的运气,都用在见你一面了——我是何其的幸运,能够用它们换取和你交心的机会——你愿意尝试同我交往吗?”

杨依然通红着眼眶,轻声道:“我愿意。”她怕邓小杰没有听清,又大声重复一遍道:“我愿意!我也喜欢你,小杰!”

星光璀璨中,两人相拥而泣......

李尧听他讲述完一切,倍感欣慰。那个童年里楚楚可怜的小家伙,那个用颤抖的眼神观察世界的小家伙,终于迎来自己的幸福了。他要将这美好的一切都分享给自己的父亲,想毕,他也时常牵挂着这个小家伙罢......

上天,这个可憎的操控者,他手中名为命运的丝线,提携着可怜的人们。它们缠住他们的手脚以及目之所及的一切,唯独放过了他们的思维和心脏——这样一来,他便能享受人类在命运面前,既自知又无可奈何的悲苦——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

大四那年,邓小杰的死讯通过他母亲传达给李尧。

“小杰死了?你说小杰死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是谈了一场甜蜜的恋爱吗?为什么会死呢?”

“小杰他自杀了......”

“啊?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被分手了?”

“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

“上周小杰带那姑娘来见我了,说想要和她结婚,我没同意,所以......”

“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我没有看见那个姑娘!”

“什么叫你没有看见那个姑娘!”

“小杰他,有多重人格......”

“......”

“我得知小杰带女朋友回家,原本很开心的,结果一进门,他就自言自语地指着空气说:‘妈,这是杨依然,我的女朋友。’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我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那姑娘的影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不觉得是玩笑,于是我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由于童年的创伤,导致小杰出现了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所谓的多重人格,杨依然便是其中一个人格,而邓小杰是另一个。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大脑为欺骗他而制造的幻觉!所以,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啊。后来的一个星期,医生终于让小杰相信,杨依然是假的,只不过是他的第二个人格,再加以一些妄想症才出现的。小杰大叫着,哭喊着,从三楼窗户跳了下去......”

“所以,小杰就是这么死的?”

“不是。”

“所以,小杰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杰确实跳到了窗户外,好在被底下的遮雨棚接住了,并没有因此没命。但经过这么一摔,加之外界刺激,他的另一个人格出现了——这个人格的童年拥有一位和蔼可亲的父亲,他知书达理,从不酗酒,对自己的孩子关爱有加。每次我和小杰的父亲吵架,他就会躲到这个人格里......”

“那么说,小杰其实不算死了,只是人格换了。”

“对的。”

“那,他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李晓梅没有回应,只是目光闪躲地看向李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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