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下得很大,孙桂芳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家走时,听见了那哭声。
起初她以为是野猫,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被北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紧了紧围巾打算继续走,但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是从养猪场后面的草垛方向传来的。
孙桂芳犹豫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她今天给三十多头猪喂食、清理圈舍,腰早就酸得直不起来。但那哭声像根细线,拽着她的心。她叹了口气,转身往草垛走去。
草垛下有个竹篮子,盖着块破棉絮。掀开棉絮的瞬间,孙桂芳的呼吸凝住了——一张青紫色的小脸,裹在单薄的襁褓里,嘴唇已经冻得发白。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眼睛却出奇地亮,在看见孙桂芳的刹那突然止住了哭泣。
"造孽啊..."孙桂芳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住孩子。她四下张望,雪地上除了她来时的脚印,什么都没有。这是个女婴,脐带还没脱落干净,身上连张字条都没留。
孙桂芳把婴儿裹进自己的棉袄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她先去了李婶家,李婶刚生完孩子三个月,是村里唯一在哺乳的妇女。
"桂芳,不是我不帮你。"李婶堵在门口没让她进去,"这大冷天被扔出来的孩子,谁知道带不带晦气?万一生着怪病传染给我家宝儿怎么办?"
孙桂芳站在雪地里,怀里的婴儿又开始哭,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家跑去。
猪圈里,刚下崽一周的母猪"黑妞"正侧躺着给八只小猪喂奶。孙桂芳顾不得多想,把婴儿放在黑妞肚皮旁边。令人惊讶的是,黑妞只是哼了一声,竟然没有排斥这个异类。婴儿凭着本能找到了乳头,小嘴急切地吮吸起来。
"老天爷..."孙桂芳腿一软跪在稻草上。黑妞是她养了四年的老母猪,通体乌黑,眼角有块白斑,性格温顺得出奇。此刻它正用鼻子轻轻碰触婴儿的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新成员。
那天晚上,孙桂芳在猪圈里生了盆炭火。她给婴儿擦洗了身子,用旧衣服改了尿布。黑妞的奶水很足,婴儿吃饱后睡得很沉,小手还抓着母猪的乳头不放。孙桂芳给她取名"小满",因为那天正好是小雪节气后的满月。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槐树村。有人劝孙桂芳把孩子送福利院,有人说喝猪奶的孩子会变傻,更多人只是来看热闹。孙桂芳一概不理,她每天把黑妞和小猪赶进单独的圈舍,铺上干净的稻草,让小满和猪崽们一起进食。
满月那天,孙桂芳发现小满会爬了。不是人类婴儿那种笨拙的匍匐,而是像小猪崽一样用膝盖和手肘快速移动。更惊人的是,当黑妞发出呼唤的哼哼声时,小满会立刻停下玩耍,准确无误地爬向母猪。
"这孩子..."孙桂芳心里发慌,赶紧去镇上买了奶粉。但小满一尝到橡胶奶嘴就吐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孙桂芳把她放回黑妞身边才安静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满学会了走路。她总是光着脚丫在猪圈里跑来跑去,和半大的猪崽们摔跤玩耍。孙桂芳发现她能分辨每头猪不同的哼声,甚至能用类似的音调回应。有次黑妞生病不吃食,是小满最先发现,她拽着孙桂芳的裤腿往猪圈拖,嘴里发出急促的"哼唧"声,像极了母猪疼痛时的叫声。
小满三岁那年,村里来了动检站的人。站长赵德才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人。
"孙桂芳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用母猪哺育人类幼儿?"赵德才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冷光,"这严重违反卫生防疫条例,必须立即停止!"
孙桂芳正在给猪拌食,闻言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赵站长,孩子活得好好的,碍着谁了?"
"母猪携带的病原体可能危害儿童健康!"赵德才掏出一叠文件,"这是相关法规,明天我们就来对这批猪进行检疫,不合格的全部处理掉。"
孙桂芳浑身发冷。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和黑妞玩耍的小满——孩子趴在母猪肚皮上,黑妞用鼻子轻轻拱她的后背,阳光透过槐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像幅诡异的和谐画卷。
那天晚上,孙桂芳做了个梦。梦见小满长大了,却长着猪的鼻子和耳朵,趴在猪圈里吃泔水。她惊醒时冷汗涔涔,发现小满不在床上。循着细微的哼声来到猪圈,她看见孩子蜷在黑妞怀里睡得正香,母猪的尾巴像毯子似的盖在她身上。
第二天动检站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孙桂芳刚把小满送去村小学的学前班,三辆白色面包车就开进了养猪场。赵德才带着六个穿防护服的人,还有两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
"根据检测,这头母猪携带多种寄生虫和细菌。"赵德才指着被隔离的黑妞,"必须立即扑杀,其他猪也要全面消毒。"
孙桂芳抄起扫猪粪的铁叉挡在猪圈前:"黑妞救了我家小满的命!你们今天谁敢动它,先从我这老太婆身上踏过去!"
围观村民越来越多。有人起哄说孙桂芳疯了,把孩子养成猪娃;也有人小声说黑妞是神猪,不然怎么能养活弃婴?赵德才示意工作人员强行进入,孙桂芳突然跪下了。
"赵站长,我求求你。"她的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黑妞今年八岁了,活不了几年了。等它自然老死,我保证再也不养猪行不行?"
赵德才扶了扶眼镜:"孙桂芳同志,你这是愚昧!孩子喝猪奶长大,心理能健康吗?将来怎么融入社会?"他转向记者,"这是个典型的人畜不分案例,我们必须..."
"妈妈!"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书包还背在背上。她飞快地穿过人群,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钻进了猪圈。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满扑到黑妞身上,熟练地找到那个她吃了三年的乳头,像婴儿时期一样含住吮吸。黑妞安静地躺着,用舌头轻轻舔孩子的头发。阳光透过木栅栏照进来,给这一人一猪镀上金边。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纵容的恶果!"赵德才的声音有些发抖,"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成何体统!"
孙桂芳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猪圈里的女儿和黑妞,突然笑了:"赵站长,你说小满不健康?她三年来连感冒都没得过。你说她心理不正常?上学期老师夸她背诗最快。你说她融入不了社会?"她指向围观的村民,"这些叔伯婶子哪个不喜欢她?"
人群骚动起来。李婶突然站出来:"桂芳说得对!当初是我狠心不给孩子喂奶,要不是黑妞,小满早冻死了!"更多村民开始附和。
赵德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挥手:"执行命令!把母猪带走!"
穿防护服的人冲进猪圈时,黑妞突然站起来,发出孙桂芳从未听过的尖利嚎叫。小满被吓得大哭,却死死抱住母猪的脖子不放。混乱中不知谁碰到了记者的摄像机,镜头正好捕捉到黑妞用身体护住小满,以及孩子脸上滚落的泪珠。
"妈妈!救救黑妞妈妈!"小满的哭喊让孙桂芳心如刀绞。她发疯似的冲上去,却被两个工作人员架住。
黑妞最终被注射了镇静剂拖上卡车。小满的嗓子哭哑了,手指因为紧抓栅栏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孙桂芳抱着女儿,看着卡车扬起的尘土,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死去了。
那天之后,小满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孙桂芳把奶粉、米糊、甚至黑妞最爱吃的南瓜粥摆在床头,孩子只是摇头,用哭肿的眼睛望着猪圈方向。第四天凌晨,孙桂芳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发现小满趴在窗前,对着月光发出轻柔的、像极了母猪呼唤幼崽的哼声。
三个月后,赵德才被调离了动检站。有传言说那段"女孩与母猪"的视频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某位大领导做了批示。孙桂芳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发现小满开始慢慢吃饭了,虽然还是经常半夜溜去空荡荡的猪圈发呆。
立春那天,孙桂芳从镇上回来,看见小满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对着一团黑影说话。她走近才看清是只流浪的小黑狗,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孩子手里的馒头。
"它眼睛旁边有白斑,像黑妞妈妈。"小满抬头说,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母猪。孙桂芳蹲下身,轻轻抚摸小狗的脑袋,发现它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和记忆中黑妞的体温奇妙地重合。
那天晚上,孙桂芳梦见黑妞回来了。它站在月光下的猪圈里,身边围着八只小猪崽和已经长大的小满。醒来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小满的笑声,还有小狗欢快的吠叫。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孙桂芳突然明白,有些联系永远不会真正断开,就像乳汁融入血脉,就像爱,一旦存在过,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