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晨光像一把金粉撒在护城河上,柳条儿蘸着水光,把整面河镜都拂出绿莹莹的涟漪。我沿着青砖古道走,新翻的泥土香混着玉兰的甜腻,仿佛能听见地底蚯蚓翻身的窸窣。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抽新芽了,嫩生生的叶子蜷成碧玉簪子。树下支起七八张藤椅,穿绸衫的老茶客们捧着紫砂壶,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裹挟着他们谈天说地的笑声。有个银须老者忽然起身,对着枝头啁啾的黄鹂吹起竹哨,那鸟儿竟歪头应和,引得满树新叶簌簌作响。
转过街角,撞见一树垂丝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被暖风吹得七零八落,铺就满地胭脂雪。几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提着竹篮拾花瓣,衣袂翻飞如蝶,忽见其中一位踮脚去够枝头最高处的花朵,却教顽皮春风钻了空子,掀起她月白色的裙裾,露出绣着梅枝的缎面绣鞋。
护城河畔的草坪早已成了风筝的海洋。沙燕、蜈蚣、蝴蝶,还有拖着长尾巴的龙形风筝,把湛蓝的天幕割成零落的色块。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举着相机追逐风筝的倒影,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线轴跑得跌跌撞撞,她父亲在后头虚张声势地喊:“小心摔成小花猫!”话音未落,孩子已抱着线轴滚进蒲公英丛里,惊起一片带着绒毛的降落伞。
日头西斜时,我在河心亭遇见吹萨克斯的老者。金色的夕阳淌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铜质的萨克斯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吹的《茉莉花》混着远处画舫的丝竹,惊起苇丛里两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点碎满河夕照。
归途经过花市,看见卖花郎用竹篾编花篮。忍冬藤在他指间翻飞,新采的芍药、杜鹃、山茶被巧妙地嵌进经纬。买花的多是年轻情侣,女孩捧着花篮笑靥如花,男孩举着棉花糖的手指沾满糖丝。忽然有个扎脏辫的青年买了大捧山茶,却不是送给同行女孩,而是分给街边玩耍的孩童,孩子们举着红艳艳的花追着他的摩托车跑,像撒欢的小马驹。
暮色渐浓时,护城河的灯次第亮起来。我驻足桥头,看游船载着满船星子摇过,船尾拖出的涟漪里,晃动着整座城市的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