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讨厌数学老师。初中那个数学老师,戴着眼镜,剪着寸头,人圆圆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跟校领导好像有矛盾,上课只上一半,剩下半节就让我们自习,也不太管我们学得怎么样。上课的时候,他讲完知识点,就搬张凳子坐到讲台边,自己翻自己的书,底下的人爱听不听,他也不管。有人趴着睡觉,他看见了也不说。作业收了,批不批全看心情,有时候发下来,本子上只有个日期。他住的宿舍离小路老师近,我没课的时候,常往小路老师那儿跑,有一半的数学题,都是在那里问的。那时候我问得勤,小路老师讲得细,可底子没打好,讨厌一个人,连带着他那门课也讨厌,题目越做越烦,分数越来越难看。那时候班上数学好的,都不用怎么学,上课听一耳朵就会了;我这种,听两遍三遍还是糊涂。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三年下来,数学一直是我的短板。
到了高中,班主任正好又教数学,圆圆的,不黑,一头卷毛,头顶还有点秃,讲课东一句西一句,没个头绪。我坐在底下,听着听着就走神,回过神来,黑板上的步骤已经看不懂了。同桌问我,我不答,其实不是不想答,是我也没听懂。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前二十分钟我还能跟上,往后就不行了。老师在黑板上写,我在底下抄,抄着抄着,就不知道抄到哪一步了。考试的卷子发下来,前面会做的做完了,后面的大题空着,看着眼熟,就是不会解。数学成绩一次一次排在后面,我心里也明白,这条路,我是越走越窄了。我也想过去问老师,可一想到问完还是听不懂,问的力气都没了。数学这东西,越怕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越怕,是个死循环。
别人说换个环境就好了,可我那三年,该怕的还是怕,该讨厌的还是讨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这话我信。
家里也还是老样子。父母在外头打工,聚到一处,吵架还是免不了。电话里几句话不对付,声音就高起来,隔着听筒都嫌刺耳。他们不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吵的是电话;凑到一个地方了,吵的就是当面。一年到头,吵吵闹闹,从来没停过。以前我还想着调解,两头劝,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到后来,谁都不听我的。后来我不劝了,劝过太多次,没用。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每次听到电话那头又吵起来,心里还是会沉一下,像压了块石头。
过年的时候他们回来,更是躲不开。团圆饭摆上桌,话还没说几句,又呛起来了。我在旁边坐着,也不知道该劝谁,劝了也没用。那几年,我一想到过年,心里就先发愁。他们吵他们的,我吃我的,吃完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你越在意,它越缠着你;你不理它,它反倒自己过去了。可父母的事,我始终没能做到不理。有一次半夜,宿舍里都睡了,我妈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在楼道里站着,听筒贴在耳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挂了电话,我在楼梯口坐了很久。那些年,我学会了在他们面前装作没事,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可装出来的没事,装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高二要分文理科,那阵子,家里和学校都在说这个事。走廊上、食堂里、宿舍里,都在议论。有人掰着指头算,文科好还是理科好;有人翻着招生的小册子,看哪个专业出路宽。班主任也在班上提过,说大家要早点想清楚,别到填表的时候才拿主意。有人问老师学什么好,老师说不一定,看个人。话说了等于没说。课间我趴在桌上,听他们聊,一句也没插。不是没想法,是有想法也没人听我的。
外婆专门打电话来,劝我学理科,说理科好就业,将来出来好找活干,说等毕业了,小舅舅可以帮衬一把。外婆从小就疼我,初中那会儿走读,她让我住她家,晚上放学,我一个人打着手电筒走那段夜路,她总在门口等我。这些事,我都记得。所以外婆劝我学理科,我心里清楚,她是真心为我好,想让我以后有个着落。小舅舅是读过书的,在县里有些门路,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指望,好像只要我学了理科,以后的路就顺了。放寒假回去,外婆还当面提过一回。她坐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说,念理科,出来好找工作,别像我们这一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我看着灶膛里的火,应了一声。亲戚里也有人劝,说男孩子学理科,出路宽。爷爷没说什么,奶奶也没说什么,可家里的意思,我是明白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自己最擅长的,是语文和地理。文科那几门,我念起来不吃力,分数也稳。语文的作文,我能写;地理的图,我能看。地理课我喜欢,老师讲山川河流,讲季风洋流,我在底下听得入神,地图上那些名字,记一遍就能记住。语文课也还行,作文我总有的写,别人憋半天开不了头,我提笔就能写下去。可这些喜欢,在理科面前,都显得没什么用。家里和学校看的,是以后的出路,不是我喜欢什么。我妈也打过电话,话没几句,就转到分科的事上。她说你外婆说得对,学理科。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她大概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又问了两句钱够不够用,就挂了。可这话说出来,没人听,也没人问。外婆是为我好,我知道;可我的好,好像从来不在考虑的范围里。就这样,我报了理科。填表那天,笔在“理”字上停了停,还是落了下去。
理科的课,物理化学,我学得吃力。老师讲得快,笔记抄得慢,课下一堆题等着做,做不出来,就空着。分数一直不上不下,考好了,中等偏上;考差了,中等偏下。我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那些数字和符号,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够不着。同桌是个理科好的,卷子发下来,他看看我的,看看他自己的,也不说什么。可我看得出,他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有回我问他一道物理题,他讲了半天,我还是摇头,他叹了口气,说算了,下次上课好好听。我点头,心里却清楚,听也听不太懂。
高中我不太爱讲话,上课不举手,下课不凑热闹,一个人坐着。心里那些话,不敢跟人说,也说不出,只能写给自己看。写日记的习惯,是初中就有的,到了高中,写得更勤。晚上熄灯前,我趴在床上,就着走廊漏进来的光,一笔一笔地写。写今天的课,写家里的事,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白天的事,晚上写;当天没写完,第二天补。有时候写着写着,笔停下来,看着本子发呆,一个字也写不出,合上本子,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一回,同桌趁我不注意,翻了我的日记本。他看了两行,又合上,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了,也没说。从那以后,我把日记本锁进了柜子里。那是我的秘密,别人可以不懂,但我不想让人碰。日记本写了满满两大本,到现在还留着,压在抽屉底。偶尔翻一翻,纸都黄了,字还是那时的字,可看着看着,就想起很多事来。有一页写着,今天家里打电话来,又吵了,不想接。底下画了个圈,圈的旁边写着,希望明天是晴天。那两大本日记,是我的高中,也是我那几年唯一能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