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座小县城里，嫁女儿本该是欢天喜地的好事。可张婶家这场婚礼，却让街坊四邻都压着嗓子说闲话——新娘子从头到尾没露过笑脸，倒像是被押着上刑场的。
晓妍这姑娘是镇上出了名的"文曲星"。从小捧着奖状回家，硬是靠着助学金和奖学金，从重点高中一路考进上海的名牌大学。食堂里啃馒头配咸菜，图书馆熬到凌晨是常事。同寝室的姑娘们忙着谈恋爱逛商场时，她不是在做家教就是在咖啡店端盘子。
"养闺女就是倒贴钱！"张婶搓着麻将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你看看东街刘家嫁女儿，收的彩礼够在县城买半套房了。"这话听得牌友们都直皱眉，倒是她亲闺女晓妍在电话里听了直掉眼泪。
大四那年，晓妍把同班李阳带回了家。小伙子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我现在实习工资六千，等转正了......"话没说完就被张婶摔杯子的动静打断："六千？还不够我闺女买两件衣裳！"
那天夜里，母女俩的争吵声惊动了整栋楼。"妈，李阳为了给我买考研资料，自己啃了三个月泡面！""你就是书读傻了！隔壁王老板开着宝马，刚离婚急着找媳妇，彩礼能给这个数！"张婶五个手指头张得老开，在月光下活像只铁钳子。
婚礼当天，四十岁的王老板挺着啤酒肚，金链子在红西装领口晃得刺眼。晓妍机械地捧着玫瑰花，听见司仪喊"夫妻对拜"时，突然想起李阳在火车站红着眼眶说"我等你"的样子。婚纱裙摆扫过满地彩带，像是碾碎了一地青春。
婚后的晓妍像株失了水的绿萝。王老板的别墅里装着指纹锁，晚归十分钟就盘问半天。有回大学同学聚会，她穿着旧牛仔裤刚要出门，就被丈夫扯着头发拽回来："你现在是王太太！"那天她蹲在浴室地砖上，发现当初李阳送的手链早被丈夫扔了。
张婶如今逢人就显摆女婿给买的大金镯子，可每次看见邻居家闺女带着外孙回娘家，总要慌慌张张背过身去擦眼睛。去年除夕夜，晓妍在电话里轻轻说了句"妈，我怀孕了"，背景音里传来摔酒瓶的巨响和男人的咒骂，通话突然就断了线。
现在镇上茶馆里还流传着这个故事的三个版本：有人说看见晓妍偷偷往老家寄离婚协议书；有人说李阳创业成功开了公司；还有人说张婶天天在菩萨跟前烧香，供桌上摆着闺女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
深秋的雨连续下了七天，别墅院里的银杏树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晓妍蜷缩在二楼卧室飘窗上，手腕处的淤青在纱帘透进的灰光里泛着紫。楼下传来王强醉醺醺的吼叫："老子的钱养着你这不下蛋的母鸡！"三个月前那个血色的清晨突然在眼前闪回——当她从浴室地砖上挣扎着爬起来时，双腿间的血渍已经在地面绽开暗红的花。
梳妆台抽屉最深处藏着褪色的考研笔记，纸页间还夹着朵风干的玉兰花。那是大四春天李阳翻墙摘给她的，少年挂在女生宿舍窗台外，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笨拙的信鸽。如今花瓣碎成褐色的雪，落在离婚协议书的空白处。这份她偷偷写了半年的文件，此刻正压在王强的鳄鱼皮钱包下面——昨晚他扯着她头发往墙上撞时，从她睡衣口袋里掉出来的。
后半夜的急诊室里，晓妍望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葡萄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说"甜甜蜜蜜"时，自己旗袍盘扣绷断崩进喜烛里的情景。值班护士举着CT片欲言又止，走廊尽头传来张婶趿着塑料拖鞋的脚步声，混着观音吊坠在空荡走廊里晃荡的轻响。母亲粗糙的手掌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摸到无名指上那道戴婚戒留下的苍白戒痕时，突然爆发出老鸦般的哀鸣。
窗外的雨还在下，住院部楼下那株野桂花开得正好。晓妍数着点滴节奏，恍惚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抱着书本跑过大学林荫道，落叶在身后卷成金色的漩涡。李阳骑着二手自行车从光晕里冲出来，车铃铛叮铃铃响彻晨雾，后座上的早餐包子还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