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度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医院苍白的天花板,而是雕琢着繁复兽纹的实木床榻顶棚,鼻尖萦绕着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清新气息。他,获得了新生,并被赋予了新的名号——诺伦。这个世界,并非他所熟知的任何历史朝代或地理图景,而是一个被称为“艾瑟拉”的广袤大陆。在这里,文明的基石由拥有各式各样兽耳与尾巴的亚人种族——“兽耳族”所奠定。更为颠覆性的是,这个社会的性别结构呈现出惊人的倾斜:雌性兽耳娘占据人口的绝对主导,她们是社会各个领域的支柱,从农田劳作到王廷议政,从商队贸易到魔法研习,处处可见她们活跃而矫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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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伦从床榻上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皮肤光洁,是年轻的身体。他摸了摸头顶,指尖触到毛茸茸的质感——一对三角形的耳朵覆着浅棕色的短毛,微微抖动。他下意识回头,一条蓬松的尾巴从被褥下探出来,末端带着一撮深棕色的毛尖。是犬科,还是狐类?他分不清。但至少,他现在也是“兽耳族”的一员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性,头上竖着一对毛色银灰的狼耳,身后拖着同样蓬松的银灰色尾巴。她穿着皮质的束腰短袍,腰侧别着短刀,走动时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醒了?”她的声音低沉平稳,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头还疼吗?”
诺伦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女性。
“我是艾尔莎,边境巡查队的。”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尾巴自然地垂在椅沿,“三天前在暮色森林边缘发现你,昏迷着,身边没有行李,没有身份标识。身上没有伤口,只是怎么都叫不醒。队里没有医者,只能先把你带回来。”
诺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费力地发出声音:“我……不记得了。”
艾尔莎的耳朵动了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猜到了。失忆在森林里不算少见,有些瘴气会让人睡一觉就忘掉一切。你叫什么?”
诺伦愣住。名字?他不记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刚出生的婴儿。他低下头,看着被褥上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艾尔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阳光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喧嚣声。她回头看他,逆光里身形修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那就先叫诺伦吧。”她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一棵老橡树下,叶子落了满身。诺伦在古语里是‘落叶’的意思。先这么叫着,等你想起来再改。”
诺伦。他默念这个名字,陌生,但有一点点温热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诺伦在艾尔莎的照料下慢慢恢复体力。她住在边境小镇的东头,一间不大的木屋,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每天清晨她出门巡查,傍晚回来,有时候带着猎物,有时候只是空着手,尾巴上沾着露水。诺伦留在屋里,学着生火、煮粥、收拾屋子。她教他认字,教他认识这个世界的规矩。
“雌性出门干活,雄性守家,”艾尔莎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几个字,“这是最基本的。你不记得,就得重新学。”
诺伦蹲在她旁边,看她划出的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动物走过的痕迹。他试着模仿,手指在地上画,画出来的歪歪扭扭。
“你手很笨。”艾尔莎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诺伦点点头。他确实笨。生火总是生不着,煮粥总是煮糊,收拾屋子连扫把都拿不稳。艾尔莎没有骂过他,只是每天回来看着那些糊掉的锅底和歪斜的木柴堆,尾巴尖轻轻晃一晃,什么也不说。
第五天傍晚,艾尔莎带回一个人。那是个年纪稍长的女性,头发灰白,头顶的耳朵耷拉着,是猫科那种圆润的耳廓。她背着一个木箱子,进门后围着诺伦转了两圈,捏他的手臂,翻他的眼皮,又让他张嘴看舌头。
“真不记得了?”老医者问。
诺伦摇头。
老医者看看艾尔莎,耳朵动了动,没再问。她从箱子里掏出几样干草,包成一包递给艾尔莎:“煮水给他喝,一天两次。记不记得起来不好说,但身子骨没事。”
老医者走后,艾尔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包干草,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诺伦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打算一直住这儿?”艾尔莎没看他,声音很平。
诺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什么也不知道。住在这儿,是她收留他;不住这儿,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艾尔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耳朵微微转动。
“边境巡查队缺一个干杂活的。”她说,“每天就是收拾屋子、整理器械、喂喂马。包吃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诺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像森林深处的某种野兽。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干。”他说。
艾尔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推门进屋。尾巴扫过他的小腿,毛茸茸的触感一掠而过。
那天夜里,诺伦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上,听着窗外夜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远处有狼嚎,近处有虫鸣。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横梁,木头是老松木,散发着淡淡的松脂味。他想起艾尔莎白天说的话——“雌性出门干活,雄性守家”。他是雄性,所以她让他干杂活,喂马,收拾屋子。这是规矩,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可他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白色的墙壁,刺眼的灯光,嘀嘀作响的机器声。那些画面太快,抓不住,像风里的落叶。
落叶。诺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草填充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第七天,诺伦开始干活。巡查队的驻地在镇子东头,一圈木栅栏围着几间长屋。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都是母马,看见他走近就竖起耳朵喷着鼻息。有个年轻的女队员蹲在井边刷马具,看见他进来,耳朵转了转,手里的活儿没停。
“新来的?”她问。
诺伦点头。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头顶的耳朵上停了停,又低头继续刷马具。什么也没说。
诺伦走到马厩边上,拿起靠在墙边的草叉。草叉比他想的重,第一下没抬稳,叉头撞在栅栏上,发出哐的一声响。那几匹马齐齐转过头看他,耳朵竖直。
刷马具的女队员嗤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诺伦没抬头,握着草叉,慢慢把干草挑起来,往食槽里放。干草散开,落在槽里,也落在他脚上,痒痒的。
傍晚艾尔莎回来的时候,看见马厩收拾得干干净净,草料添好,水槽换过,马粪堆在角落的坑里。她站在院子里,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什么。
诺伦蹲在井边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刺刺的疼。他洗了很久,把指缝里的草屑和泥土都冲干净,才站起来。
“明天继续。”艾尔莎从他身边走过,扔下这句话。
诺伦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很利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耳朵转了转。
“晚饭做了吗?”
诺伦愣住。他忘了。
艾尔莎没再说话,推门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饭是艾尔莎做的。一大锅炖肉,放了土豆和胡萝卜,热气腾腾的。诺伦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肉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吃。”艾尔莎说,自己已经开始埋头吃饭。
诺伦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下。一碗喝完,艾尔莎又给他盛了一碗。
夜里躺在床上,诺伦摸着饱胀的肚子,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隔壁屋子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艾尔莎在收拾东西。他闭上眼睛,那些奇怪的画面又出现了。白色的墙壁,嘀嘀的机器声,还有一个女人的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觉得她在笑。
那个画面很快消失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诺伦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还是那几根老松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软的,温热的,会随着外面的动静微微转动。
窗外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