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187回:第一口人肉

夜色压住堂门,一股冷风贴地穿进来,把灯影吹得东倒西歪。灯芯细如针尖,怎么摇也不灭。堂外风铃三响未满,铃身仍在轻摆,铃舌却没有碰壁;众人耳中偏有一线细响,时远时近,像从自己牙根里钻出来。

雾从房梁上一丝丝垂下来,把厅堂分成明暗两半。雾气看着湿,落在唇上却干涩发咸。墙角盐线顺砖缝向上爬,结出一列针尖似的白霜;霜线这边还有人的影子,越过半步,影子便断在雾里。

堂内人声一下子低了。原本醉醺醺的客人们都停住筷子,脸上浮起同一种吃饱后的满足。一个满脸酒红的醉客盯着汤碗,嘴角越咧越高。他抬起右手,两根指头夹住自己的耳垂,试了试厚薄,像屠户在案板前挑一片合适下锅的肉。

屋内骤然陷入更深的静谧之中,只有依稀的风声穿堂而过,像在低语,又像是无数不知名的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醉客面无表情地一拽,顿时鲜血溅出,血珠子蹦得老高,却怪异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才慢慢落下,滴滴鲜红,触目惊心。他捏着撕下的耳垂,稳稳放进面前的汤碗。

他的眼底透着一丝迷茫,又夹杂着兴奋的诡谲。他将碗端起,低头轻啜,嘴唇缓缓接触汤面时,眼中竟浮现出无法言喻的幸福感。汤汁滑入口中,耳垂的血肉被轻巧地吞下。他细嚼慢咽,动作竟如品尝世间难得的珍馐佳肴,脸上的神情愈发满足而沉醉。

鲜血落入汤中,并不散开。血珠一枚挨一枚沉到碗底,排得像一串铜钱。汤仍清得照人,醉客少了一只耳朵的脸映在水面上,嘴却被碗沿切成两半,上半张在笑,下半张还在咀嚼。

堂内其他人的目光如同被那汤碗中的血色所牵引,齐刷刷地望向醉客,脸上的神情皆是一片麻木而渴望。他们双眼发亮,嘴角流露出贪婪的笑意,像在等一声号令。一瞬间,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更添几分阴冷与诡异。

陆三站在灶台旁,手中握着一柄木勺,木勺的把柄上隐约可见汗渍,顺着纹路慢慢流淌。他的目光惊惧而凝重地扫视着堂厅,眉心深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相信眼前的异状。他额头的汗水密集如细雨,一滴滴滚落下来,落在脚下的盐线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三脚下的盐正一粒粒向锅边滚,连带他的鞋也往前挪了半寸。他耳中那线铃声越来越细,听来既不像警告,也不像求救,只一遍遍催着同一个拍子。每响一下,木勺便在他掌心沉一分。

醉客咽下第一口,又把手伸向剩下那只耳朵。他的手指满是血,摸索时却格外轻柔,眼里甚至带着酒足饭饱的欢喜。盐霜随他的动作一节节立起,等他捏住耳垂,整间堂屋的筷子都齐齐碰了一下碗沿。

这醉客几日前喝汤时,曾嫌自己听见的闲话太多,许愿从此只听顺耳的话。坛把这句酒话记得分毫不差:既嫌耳朵惹祸,便先把耳朵吃回去。碗底血珠排成铜钱的模样,是在替这一口估价。第一枚血珠落定,墙上新簿里他名字后的圆圈便缺了一角。

夜风卷着湿气穿堂而过,火苗缩成针眼,墙影也跟着歪斜。那些影子挤在盐霜以内,肩挨肩,脚尖却没有一个敢越线。门口风铃仍不出声,众人耳边却嗡嗡作响,像满堂坐着的人都在闭着嘴说话。

众人正看着醉客咽下耳肉,角落里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同时抬起头。他们隔桌对望,眼神先是茫然,继而亲热得近乎贪馋,像各自在对方脸上认出了自己等候多年的那一口。

两人同时伸手,朝对方递过去。锅底的木鼓声每响一下,两条胳膊便向前送一寸;三声过后,十根手指在桌中央交错扣住,分毫不差。

两人各抓住对方一根手指,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牙齿先磨破皮,再咬到骨节,动作熟练得叫人发冷。血沿指缝滴在桌面铜钱上,钱面很快被浸红;原本躺平的钱先翘起一边,随后慢慢站直,在两人口齿之间稳稳立住。

两人眉眼一齐弯下,嘴角一齐扬起,像吃到了此生最合口的菜。骨节在牙间发出细小的“咯、咯”声,门口无声的风铃也在众人耳中照着同一拍子嗡鸣。

堂内其他人,目光被这诡谲的一幕牢牢地吸引住,一个个像中了邪般,愣愣地盯着那两人,脸上的神情却毫无惊惧,反而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向往之意,像在羡慕他们的幸福。

陆三站在灶台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惊愕而僵硬,额头上的汗水密密麻麻地冒出,却没有一滴能顺利地落在地上,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木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心跳的声音仿佛与那木鼓的响动融合在了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闷。

两人仍在咀嚼彼此的手指。血从嘴角滴到桌上,没有四散,反沿木纹绕成一个圆,把那枚立钱圈在正中。血圈每合拢一寸,两人的笑便深一分。

两人分明仰头大笑,堂里却听不见笑声,只看见嘴唇大张,喉结上下滚动。被截去的声音并没有消失,桌下反而传来两声压低的呜咽。笑容越灿烂,咀嚼便越慢,像故意叫满堂人看清牙齿怎样一点点碾过指骨。

堂内的盐线也跟着抖了起来。白盐纷纷弹离地面,悬在半空,像被同一声号令牵住,旋成一层淡雾,将两人团团裹住。血腥气掺着盐味,呛得人喉头发涩。

陆三喉头干涩,张嘴只能吐出一口冷气。他终于看明白:醉客的耳朵只是第一笔,眼前这两个人不过第二笔;账页还在往后翻,今夜要照字面兑还的愿,远不止这两桌。

那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早先却都在汤前许过同一句话:但愿有人替自己受罪。坛没有替他们另找人,只把两个相同的愿配成了一桌。一个咬下去,另一个便也须还一口;血在桌面围成圆圈,正是两笔债首尾相接。陆三终于看懂,今夜群鬼并非胡乱害人,它们是在把每个人说过的话,照字面一一兑给本人。

此时堂内的空气凝重得犹如刚熬开的胶水,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像被糊上了一层薄膜,黏腻难受。门外的风越来越狂躁,呼啸着穿堂入室,带着一股浓郁的湿气,扑在人的脸上如潮涌般黏湿冰凉。堂内灯火依旧晃晃悠悠,烛芯细得几乎看不清,偶尔跳动一下,投下几道扭曲变形的黑影,如同阴间送来的画符。

盐线沿墙根伸开,白霜一根根竖成针尖。地上几枚铜钱低低嗡鸣,躺下又立起;每变一次姿态,柜中账页便翻过一张,像在替堂内每一口血肉记账。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诡异的木鼓声忽然响起,每一拍,都恰好落在众人的心头。每敲一下,堂内众人便整齐地晃动一下,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僵直得不像活人。堂内众人神情诡谲,却又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痴迷,齐齐转头盯向厅堂角落的桌子下面。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儿,蜷缩着蹲在桌子底下,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童颜,此刻却满是怪异的沉静。他双眼瞪得浑圆,眼白几乎占据了大半,眼珠子小得像针尖儿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桌腿,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的嘴唇张开,露出细密而尖锐的牙齿,泛着微微的寒光,慢慢朝桌腿上咬去。

木屑“咯吱”碎开,却没有落地,一片片悬在孩子嘴边打转。他只顾继续啃咬,口水混着木粉,从唇角涌出一团团白沫。白沫也不往下滴,托着木屑停在半空,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碎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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