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年开学,背影渐远
车停在离县二中几十米远的路边。再次嘱咐了二外甥,他才缓缓下车,背起书包,朝着校门走去。我们坐在车里,目送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融入人流,直到看不见,才默默掉头回家。
今天是开学日,学校门口这条路堵得水泄不通,满眼都是举全家之力来送孩子的家长。看着这阵仗,心里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学生,真幸福啊。
可这份幸福,似乎也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负。
周四晚上,姐姐把老二从学校接了回来。他终于“痛定思痛”,决心要离开这个令他厌烦的地方。我们苦口婆心劝了许久,他终究未能“大彻大悟”,只一心想着办理休学。劝不动,只好先接回家,让他放松两天。
没想到,不过一晌午的功夫,他竟又想通了,说周日就返校。
老二学习不好,姐姐他们也早已放宽了心。之前问我的意见,说实话,我也挠头。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像个“过来人”一样,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老茧,一点点摊开给他看:
“二孩,说让你考上大学,看来是不太可能了。我们也不想给你太大压力。话说回来,既然不想走大文大理这条路,那就得考虑今后生存的问题——说白了,就是学门技术。本来以为你们考不上高中,可你被二中录取了,这说明老天又给了你三年机会。哪怕混个专科,再有三年缓冲,总比现在辍学强。你尽可能去学,实在学不进去,看课外书也行。好歹,把高中混完……”
他只是不停地点头。
我没想到,他的内心如此脆弱。每次回来,都在抱怨不想去学校了。
后来听老爸说,他们班里有十几个学生都请假了。哦,这大概就是他想离开的导火索吧。在本就不坚定的心里,请假的同学们又添了一把火。
我总算把一个道理悟透了:父母在教导子女时,总喜欢用“过来人”的口吻,恨不得将自己那份后悔与焦虑,统统塞进孩子的心里,盼着他能明白。
可我们尝到了毒药的苦,却没能学到解药的方。在教育这件事上,这仿佛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魔咒。
二、那年寒假,归途漫漫
那年寒假,大概是我初二的时候。
刚下过雪,路上结满了冰。下午学校通知放假,大家兴奋的喧闹声,并未能融化冬日的严寒。我匆匆回到宿舍,把铺盖卷成一个圆柱形的包裹,再把书本衣物塞进背包和手提袋,背着、拖着,便要离开学校。
那时不明白,为啥每次放假都要把被褥背回家?可大家都拿,宿舍不留任何东西,开学时再原封不动背回来。或许,那时的少年,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也别无选择。
一大帮人拖着行李,往车站赶。我们学校在县城西边,回家的车停在南边三环路口,还有好几公里。我们在光滑的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除了出一身汗,倒也不觉得多累。回家的车时间固定,得赶得上才行。
总算赶到了三环。掏出口袋里的收音机,看那水墨屏上的时间,离开车还有半小时,心总算落地。可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我们那趟车。心里不免嘀咕,只当是车还没来。
那天,所有学校都在放假。路口的城乡大巴一辆接一辆,这边离县二中不远,高中生们也都在等车。饭店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飘到空中,与汽车的尾气混在一起。我瞥了一眼,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双手揣在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收音机,不停地切换频道,两只脚不停地跺地徘徊,眼睛死死盯着路口,盼着那辆车出现。
它是我回家的唯一希望。
可发车的时间早已过去,我依然在路口痴痴等待。天灰蒙蒙的,路上的淤泥掺着冰碴子。车辆一辆辆减少,街边的小店次第亮起了灯。我心里清楚,车大概不会来了,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不愿挪动。
城里的灯火通明,唯有往南走的路,一片漆黑。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猛然回头,竟是我家的一个小叔,他在县二中上高中,还没回家。他问我为啥在这儿,我说在等车回家。小叔说:“回家的车早就没有了。”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小叔说:“要不,你先去你姑奶奶家吧?他们在县城住。”,这位姑奶奶虽然不是亲姑奶奶,我记得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我爸带我在她们家住过,人特别好。我想了想,没办法。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可眼下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好答应。
“诶,叔,你有钱吗?我没钱了。”我鼓起勇气向小叔开口。他看着我拖着这么多行李,从裤兜里掏出了两枚硬币。我接过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钢蹦儿,谢过小叔,拦住了一辆“一元面的”,去了姑奶奶家。
姑奶奶家里很暖和。我把行李放在另一个屋子,她说就放这儿吧,也别往老家拿了,等开学再来拿。我只好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谢别姑奶奶,我又去车站等车。好在,顺利等来了回家的车。车窗外,前方的路也逐渐亮了起来。
如今想来,我因没能上个好大学而得了心理疾病,又因这心病患了睡眠困难症。每日的梦境,不是在上高中,就是在考大学。
看着如今的孩子们,总算逃离了我们那代人的生活苦难,可剩下的——那座名为“学习”的大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