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城里偶然遇见了覃叔,几年不见,他看上去明显苍老了许多。六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只是镜片后的眼神依然机警锐利,闪烁着睿智的光茫。
覃叔告诉我,虽然退休好几年了,前些天,原单位的老板突然来电话要求返聘他回去工作。他身子骨还可以,也就欣然应允了。这在我并不感到奇怪,他原本就是一个工作极细心,业务水平很强的人,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他鳏居多年,清心寡欲,精神上难免空虚,现在有了工作,思想上也便有了寄托。我又小心翼翼地问起华子的情况。华子是覃叔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覃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他呢还不是呆在深圳,前两年结的婚,总算不再让老子操心。
看着眼前的覃叔,许多如烟的往事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年,我们举家从农村搬到城郊父亲所在单位的职工家属楼居住,我家的邻居便是覃叔。覃叔那时四十出头的年纪,在单位办公室里担任副主任。覃叔的爱人兰姨是单位图书室的管理员。他们有一双儿女,儿子华子个儿高挺,相貌英俊;女儿文倩漂亮活泼,光彩照人。因为是邻居,我们两家人常有来往。随着交往的频繁,我们渐渐喜欢上了这温馨和睦善良的一家人。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我父亲总要邀请覃叔来家里吃酒作陪;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譬如饺子什么的,母亲总是记得给隔壁送去一碗。
我常听母亲赞叹道:覃主任是个聪明人哩,一个小学生能写会画,讲卫生,做事有条理;还懂电,会烹饪,会种菜园子,不简单呀!在我看来覃叔的确很有才华,但性格似乎有些孤傲古怪。他虽然读书不多,小学没毕业便辍了学,但他刻苦好学,勤于钻研,在广博的社会实践中汲取知识和营养,其文化造诣早已超过了小学生的水平。覃叔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毛笔书法。他的字翩若惊鸿,宛若蛟龙,行云流水,磅礴大气。他家的春联,每年都由他亲自泼墨挥毫,一书而就。更妙的是,那每副对联都由他亲自创作,借古喻今,寓庄于谐,有着鲜明的时代特色和生活气息;含义隽永,耐人寻味。
覃叔很讲卫生,俨然有了洁癖。每天他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桌子和茶几上收拾得一尘不染。听人说,他不喜欢别人上他们家去。我们两家邻居多年,我上他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与覃叔的不苟言笑、一脸严肃不同,兰姨是一位性情奔放,活泼爱笑的女人。有时间她常过来与母亲拉呱,聊到开心处,她一脸灿烂,咯咯地笑弯了腰。她很健谈,言语很多,说话时辅以肢体语言,那样子看上去有些神气。
兰姨是那种大大咧咧,心里有事搁不住的女人。她与我母亲情同姊妹,有什么家长里短的事,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她都过来与我母亲说。母亲于她总是好言相慰,耐心开导。
与我家邻居的最初那两年,倒没见着覃叔与兰姨之间有什么不睦,表面看上去,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然而性格的差异还是让两个人之间渐生龃龉。
覃叔是一个讲求生活品味的人,头脑中还有一点年轻人的“罗曼谛克”。兰姨行事风风火火,性情耿直,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早已让她远离了风花雪月的郎情妾意,尽管生活中她也是一个喜欢刻意打扮爱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