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母带刘姥姥在大观园闲逛,走到栊翠庵,顺便进去喝了杯茶。
贾府的大老板来了,妙玉忙得屁颠屁颠的,捧出“成窑五彩小盖钟——成化杯,很名贵的,用“旧年蠲的雨水”泡茶。
什么是“旧年蠲的雨水”,据有人考证,是梅雨季节在苏州收集的雨水。
贾母喝了几口,把剩下的递给刘姥姥尝尝——估计这水不怎么好喝。即使是苏州的梅雨,存放几年也变质了。
刘姥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还咂咂嘴,说好是好,就是淡了些。
先说好,荣国府的东西能不好吗?就算觉得不好,也得说好。
光说好还不行,刘姥姥是个乡下的贫苦妇人,机缘巧合下才见到了贾母,只能充楞装傻、插科打诨,逗贾母和大家伙儿一乐。
于是再补一句乡下人的朴素评判 “淡”——茶的好坏,自然不在于浓淡——露出没喝过好茶、不懂品茶雅趣的粗鄙模样,博得众人一笑。书中讲到:贾母众人都笑起来。
荣国府上上下下,整日里费尽心机的就是想着怎么博贾母开怀一笑。
贾母要打麻将,凤姐和鸳鸯联手,又使眼色,又打暗号,机关算尽才换得贾母一笑。尴尬作陪的却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王夫人还罢了,薛姨妈却是客人,脸上虽然陪着笑,心里不知多变扭呢。
而刘姥姥三言两语,便哄得贾母哈哈大笑,就连众人都满堂开怀。
刘姥姥的情商和智商,甩贾府众人好几条街。
喝完茶,众人离开栊翠庵,妙玉嫌弃刘姥姥用了他家的杯子,让人把那个杯子扔了。
宝玉向妙玉陪笑:“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不如就送了那贫婆子吧,他卖了也可以度日。”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
每次读到这儿,我都是心中一颤:一位修行的佛门弟子,本应持平等慈悲之心,众生无分别相,可她眼里分三六九等:贾母是贵客,便恭敬奉上成窑茶杯;刘姥姥是贫苦农妇,不过用她的杯子喝过几口水,却宁可扔掉甚至砸碎,也不愿送她卖钱度日。
她修的是出世清净,心里却死死执着世俗贵贱之分,嫌贫厌俗,心胸狭隘,佛门 的“众生平等” 半点没有放在心上。清高变成刻薄,洁净变成执念,看似脱俗,实则恶毒。
她取名妙玉,其实无妙无玉。
所以曹雪芹先生说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妙玉的结局,在高鹗的续写中,是被一群强盗掳走了。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不知她沦落尘埃之后,是否曾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