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宽敞舒适的座位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后脑勺轻轻靠在椅背,双手依旧放在腿上皮包的开口处。望着窗外,深秋的景色如一条直线,被车子温柔地甩在身后。
看到这儿,你或许会好奇,我为什么要用“一条直线”和“温柔”来形容?常言道“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的确如此,这条路,我已经往返了整整三十八年。车上发生过的许许多多往事,一直安放在记忆深处。
时光回到上技校的八十年代。每到寒暑假回家的那两天,用现在的话讲,真有点“卖惨”,可那也是岁月留给我的深刻印记。
放假当天,我和同桌总要赶三点多的公交去火车站。有座就坐一个多小时,没座就一路站着。到了总站,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穿过马路,直奔火车站售票口。
买完票想找地方歇歇,我俩在候车大厅来回找,腿都快走断了,也没见一个空位。只好蔫蔫地靠在窗台边,把包放在脚边,拿出用报纸包着、有些熟透的打折香蕉,权当晚饭。
广播一次次喊着检票,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空位也多了起来。终于,喇叭里响起:乘坐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列车的旅客,请检票进站。
上了火车,人挤得跟装豆包似的,连转身都难。困了就眯一会儿,根本不用担心摔倒,就这么直直站五个多小时。运气好时,旁边乘客去厕所,我们能蹭着坐一会儿,心里默默盼着人家晚点回来。等座位主人一回来,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立刻起身,笑着说声“谢谢”。
同桌比我晚一站下车。我在哈尔滨的三棵树站下车,拖着发软发沉的腿,直接去对面长途客运站。攥着车票,坐在冰冷的长条椅上,迷迷糊糊又睡了近两个小时。
检完票上车,车还没开我就又睡着了。出了市区,往县里的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寒暑假的滋味更是天差地别:夏天酷暑难耐,车里没有空调,人挤人闷得像蒸笼,满车厢都是汗味;冬天车窗结满厚霜,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可那时候实在困到了极点,再难闻的气味、再难熬的冷热,全都顾不上了。脑袋一会儿磕在冰凉结霜的车窗上,一会儿又因急刹车,撞在前排座椅突出的铁管上,疼得直皱眉。闭着眼胡乱揉一揉,挺一挺身子继续睡,这样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才熬到家门口。
这些辛苦,我从没跟妈妈和奶奶提过。大概是见到家人的欢喜盖过了所有疲惫,又或许是怕她们担心牵挂。
记得女儿还不到两岁那年,我带她回老家。路况依旧,车次也没变一天一趟。
那时候不像现在,车少人多,几乎没有空座。买不到座票,就得坐过道上的小马扎,人再挤些,就只能坐在司机旁边的机器盖子上。八九十年代,安全意识不强,也没什么超员不超员的说法。
女儿隔着车窗,向送我们的爸爸依依不舍地挥手。车子缓缓开动,爸爸的身影慢慢缩成一个小点,她才靠回我怀里。我本以为见不到爸爸她会闹,许是起得太早,没一会儿就嘟着小嘴,在我怀里睡着了。
颠簸的路段把女儿颠醒了,她从我怀里坐起来,黑亮的眼睛东瞧西看。嫌前面椅背挡视线,小手抓住椅背,直接踩在我大腿上要站起来。
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大坑,司机没来得及刹车,整车人都被猛地颠起,屁股都像离开了座位。
我吓了一跳,女儿一屁股墩坐在我腿上。我顾不上疼,紧紧抱住她,以为她会害怕。车厢里一片惊呼,还有乘客朝司机喊话。可女儿却拍着小手,开心地喊:“真好玩儿,再来一次!”同一件事,大人惊慌,孩子只当是乐趣。
她奶声奶气的话,逗乐了全车人。这有趣的一幕,后来我跟家里人细细讲了,快乐也跟着翻了倍。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发展,一切都在日新月异地改变。高楼拔地而起,火车一再提速,那条曾经坑洼难行的老路,也修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当年那种“过山车”般的体验,只能留在回忆里慢慢回味了。
一路上,暖阳照着,我不知何时又睡着了。直到车子突然停下,司机喊:“肇东服务站到了,上厕所的抓紧。”我猛地睁开眼,走下车。
那些往事,竟像妈妈儿时哼的催眠曲,伴着我安然入睡。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沉浸在旧时光里酣眠,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