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送儿子上学,我喜欢带他走二厂。这个厂院东门附近,有一棵杏树。每天早晨骑车带着儿子急匆匆路过,我都能准确无误地从浓绿的茂密树叶里,发现那几颗青杏。
我喜欢路过这棵树时,和儿子一起背诵范成大的诗句:“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也喜欢用“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来误导他。
这几天,那几颗杏子越发有了颜色,渐渐变成了橙黄。我停下车子,指给儿子看那几颗杏子,然后和他一起看初升的太阳、湛蓝的天空,还有飞机飞过扯出的长长白线——这时,一切都发着光。
这棵树附近,有几个泡沫箱做的花盆,里面竟然种着几棵油菜花。油菜花已经过了季节,菜籽荚慢慢膨大起来。每次路过这里,金黄的杏子、稀疏的菜花,还有偶尔几声“赤背叉叉”的叫声,都让我格外想家。
在“日长篱落无人过”的农忙季节,那时候的爹娘一定是下地干农活儿去了。奶奶在南屋收拾屋子、准备饭菜,我就在小院里玩耍。听到赤背鸟的叫声,我便抬头向天空望——天也是这么蓝。我会冲着飞过的鸟,兴奋地大声喊小孩子们都会的歌谣:
赤背赤背叉叉,
你在哪搭安家?
俺在树上安家,
不吃你的米,不喝你的茶,
就吃害虫护庄稼!
……
如今,奶奶、爹和娘已经归于黄土。他们长守着一片田地,麦穗儿正在田野里随风摇晃。每次看见视频里有博主发麦田的照片,我都忍不住点赞。那并不遥远的家乡,已然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今天周六,二妞十点放学,十一点下地铁。我去地铁口接她,在十字路口的街角,有从开封开车过来的农村老乡在卖包菜。向来近视的我,却眼尖地发现:车尾后面的一个纸箱上,竟然摆了一大抱麦穗,一把把扎起来,等着售卖。
接上二妞,我对她说,这个卖菜的大车后边有一捆青麦穗儿在卖。一会儿路过,我停下车,你给麦穗儿拍个照。二妞的照片拍得很唯美:有交通灯的红绿光,有汽车的黄色尾灯,还有外卖小哥电动车上的大灯。多种灯光交织在一起,越发衬得那捆麦穗儿渺小,完全没有了麦浪滚滚的气势。
我忍不住问老板:“麦穗儿怎么卖?”老板说:“五元三把。”我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三把。当老板把麦穗儿装进袋子递给我时,我把它们抱在怀里,闻到了麦秆儿被割断后溢出的清香。三把麦穗沉甸甸的,麦芒也有点扎胳膊。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瞬间又一次让我想起了家乡。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我也要学着爹娘的模样,把麦穗儿放到火上烧一烧,给孩子们搓麦仁吃。
可还没到家,我就变了卦。我想好了——就把它们插在家里那个闲置很久的黑色陶罐里,当作插花。偶尔,也可以把它们像瓜子一样,一颗颗抠哧着慢慢吃。
回到家,我让儿子看看我买了什么。儿子问:“是韭菜吗?”
当我迫不及待地抠下一穗麦子,把麦仁递给妞吃,妞问:“这长熟了是什么?是米吗?”
孩子们的话让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起说不清的酸涩。 我思念的家乡,我梦里的麦田,我回不去的故乡和童年——所有美好的滤镜,都被这两个孩子天真的问句轻轻一碰,碎了一地。原来,我以为刻在血脉里的记忆,在下一代眼里,已是陌生的异乡。 那杏树的青黄、麦浪的翻滚、赤背鸟的歌谣,终究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乡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