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雪眠

  我数不清自己在时间的罅隙里兜转了多少回,真正刻进骨血的,只有两次完整的轮回。

        这一次醒来和过往无数次轮回没什么分别。意识从时间的碎片里挣脱出来,沉进年幼的躯壳中时,前尘的种种细节已经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骨血里刻着的执念清晰如昨——我重活了一遍,我要找到安无疾。

  

  记忆里第一次正式遇见他,是在一年级的教室。

  

  夏末的暑气还没散尽,蝉鸣拖得悠长,阳光斜斜切过窗沿,把粉笔灰照成漫天浮尘。他坐在我身后那排,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怯。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身,撞进他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重复了一遍:“我叫,安么事。”

  

  “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爸妈说,希望我啥事儿都没有,平平安安的。”他攥着卷了边的课本角,说得认真。

  

  多潦草又多质朴的期许。那时我总以为自己握得住因果线,心里一动,便悄无声息地拨动了命运的纹路,将他名字里那点口语化的祈愿,凝成了郑重的三个字——安无疾。

  

  “嘻嘻,以后全世界都会知道,你叫安无疾。”我撑着下巴冲他笑。

  

  他反倒愣了,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呢,我本来就叫安无疾啊。”

  

  因果改动的痕迹,从来只有我这个局外人能窥见。我望着他懵懂的神情,心口软得发涨,认真点头:“嗯,真好听的名字。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他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红着耳尖转了回去。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替他改了名字,就能护他一世无灾无疾。我还没料到,命运有自己的盘根错节,任我怎么拨弄,到头来都是徒劳。

  

  我念书的成绩一直是顶好的,可这份荣光从来不属于我自己。父母总把“孝顺”挂在嘴边,说女儿读书好就是为了帮衬家里,每一笔奖学金、每一次竞赛的奖金,都要全数上交。读到初一,我连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后来我攒了许久的好话,借到了隔壁独居奶奶的旧按键手机,偷偷注册了一个社交小号,昵称取了最不起眼的“小李子”。

  

  我不敢以燕雪眠的身份贸然靠近,便藏在这个陌生的名字背后,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往后的年月,我便活成了两副模样。

  

  现实里我是燕雪眠,是必须和他保持分寸的同班同学。走廊里迎面撞见,也只能扬起一个浅淡得恰到好处的笑,点头招呼,脚步都不敢多停半分。

  屏幕后我是小李子,是能接住他所有细碎情绪的网友。我听他抱怨课业的枯燥,陪他畅想以后要攒钱买的摩托车,连打游戏输了都能跟他拌两句嘴。我学着少年人大大咧咧的语气,他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秒回,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妥帖收好。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隔着屏幕跟他说“等你过来”的人,其实就坐在他斜前方的教室里,一回头就能看见。我就这么远远看着他、守着他,像守着一束从指缝漏出去的光——明知攥不住,也舍不得松开。

  

  日子走得慢,又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转眼就到了他毕业那天。我早打听好他爸妈没空来接,我也正好放假,也算准了孟彩霞会发那条约人的消息,便提前守在路口。白衬衫仔细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梳得顺顺的,连指尖都因为紧张攥得发僵。

  

  他坐进我爸车的后排,缩在最角落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像只误闯了陌生领地的小兽。我故意凑过去搭话,到后来索性耍赖似的往他腿上一躺——那是我攒了整整三年的勇气。布料下他的体温漫过来,连带着他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裤料轻轻震在我耳边。那点温热,比我活了十几年尝过的所有温柔加起来,都更真切。

  

  我本以为这点偷来的甜,能揣在心里暖很久。可刚推开家门,母亲手里的竹扫帚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棍端结结实实抽在背上,疼得我踉跄着扑倒在地上。

  她尖着嗓子骂我不知廉耻,说一个女孩子家跟男生凑那么近,丢尽了家里的脸。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裹着他漠然的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挨这顿打,本就是天经地义。

  

  我从小挨惯了打。干活慢了要打,吃饭出了声要打,如今不过是靠近了一点喜欢的人,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我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却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刚才僵着身子不敢动的模样,全是他腿上那点暖。

  骂够了,她把一碗冷粥“哐当”摔在我面前。还是老规矩,跪在饭桌边吃,不能抬头,不能出声。

  冰凉的米粒硌在喉咙里,我忽然就想,现实里的我,连光明正大靠近他一步,都要付出血肉的代价;连想给他一个真心的笑,都得藏在人群背后。

  

  许爱怜是从小就围着他转的女孩,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像团烧得莽撞的火。我早知道她会在毕业那天表白,也早算准了他们性子不合,迟早会分开。

  我更算准了,在和许爱怜分手的那个暮春,他会攥着和“小李子”的约定,一个人踏上来这座城市的火车。

  

  樱花开得最盛的那天,我从家里逃了出来。出门前母亲还揪着我的胳膊骂,说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如趁早打工贴补家用。我用力挣开她的手跑出门,胳膊上还留着指甲掐出的红印,却半点都顾不上疼,找了个地方换上提前藏好的小裙子,疯了似的往樱花林赶。

  

  我站在那棵最老的樱花树下,故意侧着身子,让风把头发吹起来,让他能一眼看清我的轮廓。粉白的花瓣卷着风落在发梢,我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他骤然停住的脚步,听见他慌乱掏手机的细碎声响。那点轻微的动静,比家里十几年的冷言冷语,都更能牵动我的心跳。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怕一开口,就打碎了我织了这么久的局。只能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秒,借着人流的拥挤,转身钻进旁边的巷口。我躲在拐角的墙后,看他站在漫天樱花里,举着手机茫然四顾,手足无措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心里像被细碎的樱花瓣扎满了,又酸,又疼。

  

  回到临时落脚的地方,手机里躺着他刚发来的照片。画面里的我半掩在花影里,眉眼模糊,他附了一行字:刚才看到一个人,好像你,巧不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后还是闭着眼,按下了拉黑键。

  我攥着手机蹲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能让小李子的身份露馅。这是我能安安稳稳陪着他的唯一方式,哪怕这份陪伴,最终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落幕。

  拉黑他哪里是不爱。

  是太怕了。

  怕这一次的靠近,又会把他推回轮回里那些烂透的结局;怕我这一身从泥泞里长出来的刺,会弄脏他身上那点干干净净的光。

  

  樱花开得最盛的那天,我提前从家里逃了出来,出门前母亲还揪着我的胳膊骂,说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贴补家用,我挣开她的手跑出门时,胳膊上还留着指甲掐出的红印,却顾不上疼,只匆匆换上小裙子,往樱花林赶。

  

  我就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故意侧着身,让他能看清我的轮廓,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发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身上,能听见他慌乱掏手机的声响,那点细碎的动静,比家里十几年的冷言冷语都更让我心悸。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怕打碎这好不容易织的局,只能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借着人群的拥挤,转身钻进巷口,藏在拐角看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像被樱花瓣扎了,又酸又疼。

  

  回到临时找的住处,我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我半掩在樱花里,眉眼模糊,他还附了话,说看到像我的人,巧不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指尖划过屏幕,最后还是按下了拉黑键。

  我攥着手机蹲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抖。我不能让小李子的身份暴露,这是我能陪着他的唯一方式,哪怕这份陪伴,最终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收场。拉黑他,不是不爱,是太怕,怕这一次的靠近,又让他跌进轮回里的旧结局,怕我这满身的泥泞,弄脏了他那点干净的光。

  

  樱花落尽的那个傍晚,我跟这个家彻底断了干系。

  

  母亲把我攒了大半年钱才买到的旧手机狠狠掼在地上,塑料壳裂开,屏幕碎成蛛网似的纹路。她尖声骂我翅膀硬了,敢跟家里作对。我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屏幕,没哭也没闹,只默默回屋收拾了一个帆布包的行李,揣着兜里仅剩的一点零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我一点都不留恋。那些跪着吃饭的清晨,那些毫无缘由的打骂,那些连一丝暖意都捞不着的日夜,从来就不是家。

  我的家在南方,在那个骑着外卖车穿街走巷的少年身边。这一次,我要追上我的光。管它前路是明是暗,是坦途还是深渊,我都跟定了。

  

  凭着几世轮回刻在骨子里的眼界和本事,我很快在这座城市找了份薪水可观的工作,先稳稳扎下了脚。

  

  安顿好的第一件事,是循着记忆找到许爱怜。

  她那时还困在失恋的泥沼里,整个人蔫蔫的,租住在老城一栋逼仄的居民楼里。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叶片耷拉着,像她眼里早就暗下去的光。我敲开门时,她满眼诧异。我没绕弯子,直说我是来帮她的,也是帮安无疾。

  

  我太懂她的症结了。她放不下的哪里是爱,是被拒绝的难堪,是原生家庭里缺出来的那点认可,是从小到大攒下的敏感与自卑。这些我都懂——我也是从那样的泥淖里,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我耐着性子陪她。跟她说安无疾从来没对她动过心,拖着不是深情,是互相折磨;跟她说她值得被人捧在手心好好对待,不该做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陪她去做心理咨询,陪她在清晨的江边散步,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她从沉默不语到慢慢愿意说小时候的事;陪她去巷尾买她最爱的桂花甜糕,糖霜沾在指尖,她会不好意思地笑。到后来,我也卸下了几分防备,跟她讲我跪着吃饭的童年,讲背上挨过的扫帚印,讲长到十几岁连部属于自己的手机都没有的委屈。

  

  她看着我,眼里的迷茫一点点散了。终于有天她跟我说,她早就知道那份喜欢成了枷锁,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我不是在哄她。我是真的想让她好好活下去。我不想安无疾心里永远揣着对她的愧疚,更不想一个和我一样从缺爱里长大的姑娘,困在一段不值得的感情里烂掉。

  日子久了,她整个人都舒展了。剪了利落的短发,找了份心理咨询相关的工作,再笑的时候,眼里是亮的。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后来我联系了嫚嫚,说老同学想聚一聚。我算准了安无疾跑单的时段,托嫚嫚在他负责的片区下了外卖订单。我知道他一定会来,也知道他看见我和许爱怜相谈甚欢时,一定会诧异,会疑惑。而我只需要装作从容,像一场真的巧合。

  

  那天在嫚嫚家,门铃响起,门一拉开,我先看见了那顶黄色的头盔。

  他站在玄关,头盔还没摘下来,露出的下颌线紧绷着,整个人局促又手足无措。我的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瘦了。露在袖外的手腕骨节分明,掌心有握车把磨出来的薄茧。他再也不是技校门口踢着碎石子、听见我说话会红耳朵的少年了,可眼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半分都没变。

  

  饭桌上我不敢多看他,只借着和嫚嫚、许爱怜说笑掩饰心慌。他沉默地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吃饭。我有好几次指尖都碰到了公筷,想给他夹一筷子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像从前无数次轮回里,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那样。可我不能。

  我只能忍着,像忍着一场漫长的低烧。

  

  我本以为这场“偶遇”,能让他亲眼看见许爱怜的释怀,也能让他对我多几分好奇。我没算到的是,嫚嫚看穿了一切。

  

  她私下拉着我,眼神亮得惊人,问我是不是一直喜欢安无疾,问我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跟着他。她太聪明了,一眼就看穿了我布下的所有局,看穿了“小李子”的身份,甚至看穿了我想把他牢牢拴在身边的心思。她跟我说,这样的方式太极端,到最后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自己。

  

  我瞬间就慌了。

  我怕她把一切都捅破,怕我这第三次轮回拼尽全力的布局,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那些原生家庭烙下的偏执与不安,在那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安无疾是我这辈子唯一抓得住的光,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打碎。

  

  那晚江边的风裹着潮气,我和嫚嫚约在老巷的拐角。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碎在泥地上,像我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她开门见山,说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安无疾。她说我这根本不是爱,是执念,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她说安无疾明明也喜欢我,我不该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那点好不容易攥住的执念上。

  

  我试着求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卑微。我说我只是想留住他,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他在轮回里一次次走向遗憾,一次次熄灭。可嫚嫚只是摇头,她说我疯了,她不能看着安无疾被我蒙在鼓里。

  

  她说完就要转身走。

  就在那一刻,童年里所有的恐惧、所有求而不得的慌、所有“只要是我的东西都会被抢走”的本能,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我这辈子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什么,饭要跪着吃,活要拼命干,连一点温暖都要偷着藏着。安无疾是我唯一的救赎,是我抓了两世才快要碰到的光,我怎么能让别人把他夺走。

  

  理智被偏执吞得一干二净。

  我下意识攥住了巷口墙角那根生锈的铁管,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毁了这一切。

  铁管落在她后颈的瞬间,我听见一声沉闷的钝响。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慢慢倒在地上,回头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那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心上。

  

  我瘫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铁管“当啷”一声滑进泥水里,沾了细碎的草屑。巷子里的潮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往鼻子里钻,我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

  那一刻我才是真的慌了。彻骨的慌。

  

  我从来不是天生的坏人。我只是个从没被好好爱过的姑娘,只是想守住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而已。可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用巷子里堆着的废纸箱和塑料袋草草盖住她的身体,又捧着积水反复搓洗手上的痕迹,直到指腹搓得发红发疼,才跌跌撞撞地往住处跑。

  

  那一夜我没合眼,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嫚嫚最后那个眼神。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可我没有退路了。原生家庭没给我退路,轮回没给我退路,是我亲手把路走成了死胡同,往前只剩安无疾这一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白得像纸,我却还是对着镜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哪怕脚下全是泥泞,哪怕手上沾了鲜血,我也要走到他身边去。

  

  我一点点清理掉嫚嫚留下的所有痕迹,删掉了所有聊天记录,装作我们从不曾熟识。许爱怜问起时,我只说她回老家发展了。她信了,她从来都是个心软温柔的姑娘,绝不会想到我这样的人,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沾着血的秘密。它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日夜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时时刻刻提醒我:我这束偷来的光,是用一条人命换的。

  我这辈子,都欠嫚嫚一条命。

  

   雨落下来的那天,我心里压着三座山:嫚嫚死不瞑目的眼神,两轮轮回刻进骨血的遗憾,还有把安无疾牢牢拴在身边的偏执。

  我早想好了,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守着他,避开所有轮回里的坏结局。原生家庭从没教过我怎么温柔地留住一个人,只教过我用最极端的方式攥紧想要的东西。我只懂这一种办法,哪怕它是裹着糖的刀,沾着血的绳。

  

  那天加班到凌晨五点,窗外的雨突然倾盆而下。我翻遍了包也没找到伞,只能坐在写字楼门口的石凳上等。石面的凉意透过薄裙渗进来,凉得刺骨,像极了小时候家里常年冰寒的水泥地。抬手看表,指针刚巧停在5:20。

  这个数字烫得我指尖发颤。从前的轮回里,安无疾总在这个点给我发消息,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吃了番茄炒蛋”,也能让我揣着暖好久。可那些细碎的甜,早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烂在时间的罅隙里,捞不出来了。

  

  视线落进门口的雨幕里,一把大黑伞立在远处的阴影中。伞下的人影瘦瘦的,肩线、站姿,每一处轮廓都像极了安无疾。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听——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底话,是轮回给我的超能力,也是捆了我两世的枷锁。可伞下那片地方,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念头都没飘过来。

  我心里犯疑。若是他,怎么会藏得住心声?若不是他,又怎会和他长得这般像?雨里人来人往,伞影晃得人眼晕,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心里酸溜溜的,像揣了颗没熟透的梅子,涩得舌根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躲雨的人渐渐散了,伞下的人却依旧没动。我终于看清他低着头,口罩掩了大半张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只露一点清瘦的下颌线。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凑过去搭话,声音聒噪得划破雨幕,说楼里只剩我这个“矮个子”,邀他一起走。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是我刻在骨血里的熟悉,低低的,带着点哑:“等我女朋友,你走吧。”

  女人还在絮叨,他只重复了一句“我相信她”。语气里的笃定轻得像雨丝,却砸得我心口发闷。我突然生出点荒唐的羡慕,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我就这么坐在这里,安无疾也会在雨里这样等我,该多好啊。

  可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笑自己傻。过去终究是过去,我手上沾着嫚嫚的血,心里藏着龌龊的算计,满身泥泞的人,哪里配得上这样干净的真心。

  

  写字楼的灯是我一层层关的,从二楼到四楼,确认过连一个值班的人都没有。这栋楼里,除了我,再无旁人。我撑着伞慢慢走过去,声音里压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你走错了吧,这楼里除了我,没人了。”

  话落的瞬间,那人抬手摘下了口罩,抬眼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是安无疾。真的是他。

  他说刚才的话只是应付旁人,说我不至于连他都认不出。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震惊堵得喉咙发紧,连心跳都忘了节拍,更遑论去想——他到底是怎么藏住自己的心声的。

  

  他撑着伞走到我身边,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像一层暖雾,裹住了我浑身的凉意。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饭盒放在石桌上,盒身还温着,装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他说让我吃完再走,说他家离得近不怕冷,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那声音碎碎的,气若游丝,带着濒死的虚弱,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边:

  “看来应该是没察觉了……我哪里有家,不过是想随便找个地方死了算了。已经六天没吃饭了,这个雨天,我也快撑不住了。今天过后,燕雪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吧。”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歇斯底里的念头:死?不行,他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

  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算计,所有撑着我走过两轮轮回、熬过无数打骂的力气,全都是因为他啊。他要是灭了,我这束追了两世的光,就彻底没了。

  

  我慌忙叫住他,声音都破了调,让他陪我一会儿。他说冷,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递回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让他多留一秒,只想让他多吃一口东西。看着他坐在我对面,扒米饭的手微微发颤,连说话都带着压抑的咳嗽,我又听见他心底的念:“早死晚死都一样……最后再看看你吧。”

  心像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冷风灌进去,疼得我喘不过气。原来我机关算尽布的局,我想了无数遍的极端办法,在他的绝望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什么都挡不住。

  

  他吃了几口饭,气色稍稍缓过来一点。我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我家。”

  他推脱,说不方便。我没听,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楼下走。我不管他有没有家,不管他想不想活,我只想把他拽在我视线里,只想让他活着。哪怕接下来,我还是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哪怕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偏执的、扭曲的、见不得光的。

  雨还在哗哗地下,他的手凉得像冰,我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了。

  

  拽着他进楼道时,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稍不留意就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他,指尖触到他的胳膊,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才惊觉他竟瘦成了这副模样。从前技校门口那个踢着碎石子的少年,肩膀虽单薄却透着少年人的结实,如今隔着一层衣料,能清晰摸到每一节骨节的轮廓,像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打开家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裹住我们满身的雨气。他站在玄关,局促地低着头,像个走错地方的客人。我听见他心底轻轻叹一声:“原来她的家是这样的,暖烘烘的……和我那空荡荡的出租屋,一点都不一样。”

  

  我找了件宽松的男士卫衣和运动裤给他。是从前偷偷给他买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看着他走进客房洗漱的背影,我靠在墙上,手指攥得发白,喉咙里堵着密密麻麻的疼。

  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隔着一扇门,我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扎心:

  “她应该还没发现……我知道她要做什么,送我去精神病院,对吧?没关系。她想怎样都好,只要能陪着她,哪怕是做个疯子。”

  

  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顺着冰凉的墙面滑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我以为自己布的局天衣无缝,以为他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却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家里教我的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地拴住想要的东西,轮回的恐惧让我只想把他锁在安全的方寸之地。我学着用最极端、最丑陋的方式,想留住这束光,却忘了——这束光本就心甘情愿地照着我,哪怕我满身泥泞,满手鲜血。

  

  夜里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光泛白。耳边全是他在客房里浅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我摸出手机,翻出和陈医生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从前笃定到偏执的心思,在知道他清醒着配合的那一刻,彻底乱了。

  我想起母亲揪着我胳膊骂的样子,想起跪在饭桌旁吃冷粥的日子,想起嫚嫚最后那道不敢置信的眼神。我这辈子从来没被好好爱过,也从来没学会怎么好好爱人。我只懂用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把想要的东西攥紧,再攥紧,哪怕攥得自己满手是血,也不肯松半分。

  

  天刚亮,我还是给陈医生发了消息,敲定了上门的时间。我知道自己没退路了,手上沾着嫚嫚的血,轮回的结局还在身后追着,只有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才能名正言顺地守着他,才能避开那些既定的坏结局。我走进厨房熬小米粥,卧了溏心蛋,熬得糯糯的,是他从前爱吃的样子。端到他面前时,他抬眼看我,眼里清清明明的,没有半分迷茫,我听见他的心声:“粥熬得还是和从前一样,她的手没抖,看来是铁了心了。”

  

  我开始按计划引导他,故意把客厅的玻璃杯从左移到右,转头问他是不是他动的,他看着我,认真地点头说忘了跟我说;夜里我故意开着卧室门,放着提前录好的脚步声,清晨装作疑惑地问他是不是夜里起来过,他揉着眉心,说自己记不清了。每一次他顺着我的话答,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我故意把糖当成盐放进番茄炒蛋,他扒着米饭吃下去,眉眼都没皱一下,我听见他心底的声音:“有点齁,可这是她做的,吃什么都好。”

  

  许爱怜来过一次,提着新鲜的水果,进门看到安无疾坐在沙发上,眼神淡淡的,偶尔会对着空气发愣,她皱着眉拉我到阳台,小声问我他怎么了。

  我扯着谎,说他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失眠焦虑,带他来家里养养身体。

  许爱怜看着我,眼里有疑惑,却终究没多问,她拍了拍我的肩,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她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哄好了她,救了她的抑郁症,却又把另一个人推向了深渊,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安无疾,所有的残忍,却留给了身边的人。

  

  陈医生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极了我去找安无疾的那个雨天。我坐在一旁,看着陈医生问他问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答,说自己失眠,说自己看到不存在的白裙子姑娘,说自己想过自杀。每一个答案,都是我教他的,可他说出来时,眼里的绝望却不是装的,那是藏在心底的,被生活磨出来的绝望。陈医生放下纸笔,看着我说他情况不好,要尽快住院,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说不出一个字。我抬头看安无疾,他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他的眼里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温柔,我听见他的心声:“燕雪眠,我都听你的。”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眼泪掉在了手背上,冰凉的,像那天的雨。

  送他去精神病院的那天,天又落了小雨,细蒙蒙的沾在车窗上,像化不开的愁。

  我牵着他的手走在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这味道像极了家里常年飘着的药味,冷硬又疏离,可他的手虽凉,却乖乖地被我攥着,没有半分挣扎。办理入院手续时,医生问他家人是谁,他抬眼看向我,声音清清淡淡的:“我叫安无疾,跟着燕雪眠,她就是我的家人。”

  

  那一句话,像一把温软的刀,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我这辈子从没有过“家”的概念,在家里,我只是个跪着吃饭、拼命干活的工具,父母的脸永远是冷的,家里的空气永远是僵的,可这个被我亲手推进深渊的人,却把我当成了他的家人。我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再回头时,脸上扯出一个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哄个孩子:“乖,好好待着,我会来看你。”他点头,眼里没有怨,只有顺从,那顺从像针,一下下扎着我的心。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去看他,雷打不动。提前熬好小米粥,卧上溏心蛋,装在保温盒里,绕远路买他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揣在怀里捂热。医院的单间很窄,他大多时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不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像在数着日子。我坐在床边喂他喝粥,他会乖乖张嘴,粥汁沾在嘴角,也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等我用纸巾擦去。

  偶尔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用力,嘴里喃喃着:“别走。”

  我便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们一切安好。”

  

  我能看见他的心思,从最初的清醒配合,到后来被药物磨得渐渐恍惚。那些药吃了之后,他的意识开始混沌,有时候会把来换药的护士认成我,抓着人家的胳膊喊“燕雪眠”,喊得嗓子沙哑;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说着技校门口的碎石,说着樱花树下的白裙子,说着地铁口里有花香。每一次,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疼得蜷缩起来。

  我知道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是我的偏执,我的算计,我的极端,毁了这个干净的少年。可我不敢停,我怕一放手,他就会像从前的轮回里那样,消失在我眼前,我只能用这种错误的方式,把他拴在身边。

  

  夜里回到空落落的家,我总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嫚嫚的照片,那是我偷偷留的,藏在书柜最深处。

  我看着照片里她笑盈盈的脸,一遍遍在心里说对不起,可对不起换不回一条命,我手上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我想起母亲说的,女孩子家生来就是亏欠家里的,想起跪在饭桌旁吃冷粥的日子,想起那些无休止的打骂,原来原生家庭刻下的烙印,真的一辈子都消不了,它让我学不会怎么温柔地去爱,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攥住那点好不容易得到的光,哪怕攥得满手是血,哪怕把那束光也攥灭。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和我遇见他的那天一模一样。我提着粥去看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保温盒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桂花糕滚在角落。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喊着我的名字,喊着“别丢下我”,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肉里,眼里满是惶恐和无助。我抱着他,任由他抓着,拍着他的背,小声地说:“我不走,安无疾,我永远都不走。”

  他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复念着:“燕雪眠,我爱你。”

  

  那一刻,我知道,他的意识,彻底碎了。

  

  医生找我谈话,说他的病情加重了,再待在医院里,怕是只会更糟。我看着医生皱着的眉,想都没想就说:“我接他回家。”我不管他是不是疯了,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我只想把他带在身边,用剩下的日子,好好守着他,哪怕这是我用一辈子的愧疚换来的,哪怕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医院的窗户落在他身上,他乖乖地牵着我的手,像个跟着大人的孩子。

  我看着他干净的侧脸,心里轻轻念着:安无疾,这辈子,我欠你的,欠嫚嫚的,我用一辈子来还。

  接他回家的日子,我把客房彻底翻改了一遍,换了他喜欢的浅蓝色床单,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都是从前他提过一句觉得好看的。家里的烟火气突然浓了起来,从前冷清清的厨房,如今整日飘着粥香和饭菜味,我学着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软乎乎的蒸蛋,熬得软烂的排骨,清甜的南瓜粥,都是不用费力气嚼的,他的胃被熬坏了,再也受不得半点硬的凉的。

  

  他像个黏人的孩子,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做饭,他就扶着厨房门框站着,安安静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洗衣服,他就蹲在旁边,伸手戳戳水盆里的泡泡,嘴角会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就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洒在我颈间,只有这时候,他眼里的迷茫会散一点,像找到了归处。

  

  可这份安稳里,藏着化不开的惶恐。嫚嫚失踪的事,终究还是引来了警察,穿藏蓝制服的人敲开家门时,我正喂他吃桂花糕,糕屑沾在他嘴角,我抬手替他擦的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警察问我最后见嫚嫚是什么时候,问我们之前的交情,我强装镇定地答,说最后一次见是在她家聚完餐,之后便没了联系,手指却在背后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安无疾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嘴里喃喃着:“不怕,不怕。”那笨拙的安慰,让我鼻尖一酸,差点掉泪。

  

  警察走后,我靠在门上,浑身发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嫚嫚的踪迹总会被找到,我手上的血,终究是藏不住的。偏偏这时,家里的电话打了过来,是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的尖利,骂我不孝,骂我跑出去这么久不往家里寄钱,说我从小就只会惹事,跪着吃饭的规矩都白教了。

  她翻来覆去地提那些日子,提我没日没夜干活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提她随手拿起的扫帚和衣架,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心里,把我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戳得千疮百孔。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哭声被我死死憋在喉咙里,不敢让安无疾听见。可他还是走了过来,蹲在我面前,伸出冰凉的手,笨拙地擦我的眼泪,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带着一点粗糙的温度,嘴里反复念着:“燕雪眠,不哭,燕雪眠,不哭。”

  我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担忧,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把这个干净的少年逼成这样,还要让他来安慰满身泥泞、双手沾血的我。

  

  日子一天天熬着,警察的调查越来越近,偶尔会在楼下看到陌生的身影,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说好好的姑娘怎么突然失踪了,说我天天带着个精神不太好的男人,看着怪瘆人的。我夜里开始失眠,闭眼就是嫚嫚最后那道不敢置信的眼神,睁眼就是安无疾依赖的模样,一边是逃不掉的罪孽,一边是放不下的执念,我像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的身体也渐渐垮了,照顾他熬的夜,心里藏的恐惧和愧疚,让我吃不下饭,短短半个月,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憔悴。

  

  我还是会带他去江边散步,选在清晨人少的时候,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他会乖乖牵着我的手,步子慢慢的,跟着我走。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碎成点点金光,像极了小学时校门口那个背着白书包的少年,那一刻,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不会造小李子的小号,不会布那些荒唐的局,不会为了留住他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更不会因为偏执,亲手酿成嫚嫚的悲剧。我会在技校毕业那天,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安无疾,我喜欢你,从小学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偷偷联系了许爱怜,把一切都跟她说了,除了嫚嫚的死,只说自己惹了麻烦,要走了,求她替我照顾安无疾。许爱怜听着,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有多爱他,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等他好起来,我会告诉他,你很爱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江边,看着安无疾蹲在地上捡石子,心里轻轻念着,安无疾,对不起,也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成你的家人,谢谢你心甘情愿地陪在我身边。

  

  我知道自己该走了,不是为了逃,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被警察带走的样子,不想让他本就混沌的意识,再添上一道阴影。我要把最干净的自己,留在他的记忆里,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回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装了一件他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外套,还有一张我们唯一的合照,是小学毕业照,他站在最左边,我站在最右边,中间隔了好多人,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脸。

  我把合照放在他的枕头下,又熬了一锅小米粥,卧了两个溏心蛋,盛在他常用的白瓷碗里,放在餐桌上。

  

  安无疾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眼里带着点疑惑,却还是没问。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无疾,我要出趟远门,许姐姐会来陪你,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等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重重地点头,伸手攥住我的手指,用力地,不肯放开:“等燕雪眠,回来。”

  

  “嗯,等我回来。”我笑着答,眼泪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冰凉的。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出门,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就想不管不顾地留在他身边,哪怕下一秒警察就站在门口。

  

  门外的风很大,卷着江边的湿气,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有他的温度,我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我想回一趟老家,看看那座冰冷的房子,看看那些跪着吃饭的角落,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罪孽。

  

  我欠嫚嫚一条命,欠安无疾一个人生,欠自己一场光明正大的喜欢。这些,我都该还了。

  往老家去的路,比我想的更难走。火车站买的站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了十几个小时,车厢里的冷风从缝隙钻进来,裹着北方冬日的寒,我把那件他披过的外套裹了又裹,还是冷得骨头缝里发疼。兜里揣着那张小学毕业照,边角被我反复摩挲得发毛,指尖触到照片上他小小的身影,心里就揪一下,总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醒了就找我,是不是看到餐桌上的粥,会乖乖吃完,许爱怜有没有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对着空气喊我的名字。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外面飘着细碎的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化在皮肤里。这是我逃出来的城市,也是刻着我半生苦楚的地方,出站口没有等来接我的人,从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父母早就在几年前吵着离了婚,各自走了,那座所谓的家,不过是一间落满灰尘的老瓦房,连盏亮着的灯都没有。我没打车,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火车票,沿着乡间的小路往家走,雪越下越大,起初是碎雪,后来变成鹅毛大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像极了小时候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声响。

  

  风刮得脸生疼,像被母亲的巴掌扇过,我缩着脖子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胃里空空的,从离开他那天起,我就没吃过东西,只喝了几口路边的雪水。小时候的冬天,我也是这样冷,没有厚棉袄,没有暖手宝,放学回家要先挑水喂猪,再跪在灶台旁烧火做饭,饭菜做好了,只能跪在饭桌旁吃几口冷的,父母坐在桌上,连一眼都不会看我,若是慢了,还要挨一顿骂。

  那时候我总想,要是有个人能给我一件厚衣服,能让我坐在桌上吃一碗热饭,该多好,后来遇见了安无疾,他给了我披在肩上的外套,给了我温着的饭盒,给了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可我却把这份温柔,亲手揉碎了。

  

  走到离老瓦房还有半里地的枯树旁,我实在走不动了,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毕业照,雪花落在照片上,我用冻得通红的指尖擦去,看着照片里的我们,中间隔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能看到他低着头的倔强,看到我偷偷看向他的眼神。那时候多好,没有轮回,没有算计,没有偏执,只有一点懵懂的喜欢,藏在心底,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想起技校毕业那天的车,想起樱花树下的白衣服,想起雨里的石凳,想起精神病院里他抓着我的胳膊喊“别走”,想起他说“燕雪眠,就是我的家人”,眼泪混着雪花落在照片上,冻成小小的冰珠。

  

  我还想起了嫚嫚,想起老巷拐角她最后那道不敢置信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欠安无疾一个完整的人生,欠自己一场光明正大的喜欢。我从来都没学会怎么去爱,原生家庭教我的只有隐忍和争抢,轮回给我的只有恐惧和偏执,我像个抓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把安无疾当成了那根稻草,却忘了,稻草也会被我攥断。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雪变成了一片白光,耳边的风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安无疾的声音,一遍遍地喊我:“燕雪眠,燕雪眠。”我想答应,却张不开嘴,嘴唇冻得发紫,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把那张毕业照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那里还留着一点仅存的温度,像他靠在我怀里时的体温。

  

  我想,要是有来生,我不要轮回的超能力,不要偏执的执念,只想在小学的校门口,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一句,安无疾,我喜欢你。想和他一起坐在桌上吃热饭,想和他一起看樱花落尽,想和他一起走在雨里,手牵着手,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布下荒唐的局,不用带着满身的泥泞去靠近他。

  

  雪花还在飘,覆盖在我的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越来越厚,越来越暖。我最后一次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安无疾,我爱你,这辈子没能好好爱你,下辈子,换我来守着你,守着你的光,守着我们的温柔,再也不放手了。

  

  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手里的毕业照还被攥得紧紧的,照片上的少年,依旧是那个踢着碎石,眼里带着光的模样,而我,终于不用再熬着轮回,不用再背着罪孽,不用再想着那些抓不住的温柔了。

  

  雪落满了山野,覆盖了枯树,覆盖了那个靠在树下的身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安静得,像从未有过这世间的所有欢喜与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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