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死于爱情 ——读刀尔登《古来哪有望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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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有个年轻人,姓荀名粲,字奉倩。他老爹是荀彧,老丈人是曹洪——《三国演义》的读者看到这两个名字,就知道他出生有多显赫。

他说过一句出格的傻话:女人嘛,才和德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好看。

他还干过一件更出格的傻事:老婆冬天发烧,他跑到院子里,脱了衣服,把自己冻透,回来抱着老婆物理降温。

然后,老婆还是死了。

然后他也死了。享年二十九岁。

当时的官方鉴定意见是四个字:以燕婉自丧。翻译成人话——为一个女人,把自己作没了。《世说新语》把他编进“惑溺”门,能进这门的人都比较奇葩:韩寿翻墙偷香;贾充的老婆怀疑老公亲了奶妈、把奶妈杀了、孩子想奶妈想死了;荀粲重色轻德,成了老婆的暖宝宝,四川人叫做“耙耳朵”。

真正好玩的在后头。

老婆死了以后,朋友傅嘏来吊丧,劝他:你不是只看脸吗?好看的女人又不是找不到,换一个呗。

荀粲很伤心,说:“佳人难再得。”呜呜,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美女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伤心,不知道自己跟夫人之间产生的感情叫爱情。

刀尔登知道。他是这样说的:《诗经》之后,唐宋之前,中国士大夫的心里没有“爱情”这个范畴。那时候“情”“爱”这些词含义都宽泛得很,没有哪个词专门指我们现在说的这个东西。比较近的是“宠”“嬖”“惑”,又都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刀尔登安排了一场戏:当代人上天堂,遇见荀粲,说——老兄,你这是恋爱了。

荀粲问:啥是恋爱?

当代人就给他解释,或者掏出一本正版的爱情指南给他看。

一个人死了快一千八百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死因。

中国盛产望夫石。武昌有,安徽当涂有,香港沙田还有一块,十五米高,背着孩子,天天望大海。全国连锁,成百上千块。吾乡金堂也有,尽管看上去不像人,神形均不似。

望夫者都是贞妇,老公出门打仗或出海,她站着望啊望,把一身都望硬了,最后变成了石头。刘禹锡还写过:“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刀尔登问:可曾见过一块望妻石?

没有。一块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男人想女人想到死,不算德行,算病。叫“惑溺”,叫“以燕婉自丧”。同样的痴,女人痴是节,男人痴是病。女人望夫望成石头,立碑、写诗、进方志,被歌颂;男人望妻望死,要挨骂,要塞进反面教材,跟偷香的和杀奶妈的关在一起。

而且——望夫石并不是“古已有之”的先民传说。现存最早的文字记载是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比《诗经》晚了将近一千年,突出一个“贞”字。

《诗经》里的女人什么样子?会唱、会怨、会骂、会与男人约会。《郑风·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那小子不理我,害我吃不下饭。在后世纯儒看来,简直有伤风化。

所以中间隔的不是一千年,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诗经》里那种会抱怨的女人,被“网”成了望夫石。

这张网也不是没有松动过,例如大唐,公主再嫁的就有二十几个。真正把“从一而终”变成国家制度的,是明清。洪武元年朱元璋下令:寡妇三十岁前守寡、五十岁后不改节的,“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

免差役哦,真金白银的国家奖励。守节除了可以光宗耀祖,还可以换一个家族的赋税减免。你不守节,族人的目光会杀人。

更妙的是,网的密度按财产收放。刀尔登写过:后世的私通,主要发生在社会的两端——平民与皇族。前者迫于生计,没办法把女人关在屋里;后者拥有特权,越轨也没人追究。

而且它是单向的:收紧的是女人,不是人。男人的七出、纳妾、再娶,从先秦到晚清,一路合法。好色在孔子那儿也就是一声叹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男人为了传宗接代,换女人如同换衣衫,随便。

春秋之后,女性有三个“用处”:

美女——可赏,但得转译。《关雎》是情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姑娘苗苗条条,哥儿想和她成双——明明是男欢女爱,汉儒一定要说成“后妃之德”。《洛神赋》写的是最美丽的女人,却被解释成弟弟向皇帝哥哥表忠心。

妻室——可换。衣服破尚可缝。傅嘏那句“遗才存色,非难遇也”也是这个意思,换噻,换一个呗。

祸水——可斩。被斩杀是替君王背锅。妹喜、妲己、褒姒,杨玉环, 一长串。掩面而斩。

都不是用来爱的。

所以中式审美里头,万物皆可成为审美对象,唯独没有具体的、活生生的美女。你可以写美女,也可以画美女,什么洛神、宫体诗、花间词、仕女图啥的,都没事。倘若你像荀粲那样以“妻”为美,那就不是审美而是好色了。

也可以说荀粲不是好色,好色在他那个时代真不算事,魏晋恰恰是又一个松弛期。他好的是“情”,或者说把“情”挪到了价值表的最高处。

刀尔登讲张巡那篇有句话可以当总纲:中国式的道德观是一张价值表,排在高处的,可以压过低处的。

这张表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相对位置——忠高于孝,大节高于小节,国高于家,兄弟高于妻儿。唯独没有亲情,更没有爱情。没有人会说荀粲的死是殉情,包括他本人。

他心里有那份情,但那个时代还没有发明帮他表达款款深情的词汇。他只能用“色”来翻译自己的悲伤,于是满天下都以为他贪图美貌,连他自己都只能说一句“佳人难再得”。

一千八百年后,才有人在天堂递给他一本爱情指南,说:老兄,你这是恋爱了。

他急切地看了,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道:天啦,原来这是爱情!

然后呢?或许他也想找一块石头站上去,却发现无处可站。

从南到北,历朝历代,密密麻麻全是望夫石,不可能无人望妻。

有人望,但是畏人言,只敢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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