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年 又 是 一 年
一年又是一年,在这“又是”二个字眼里,都珍藏着多多少少的欲说还休的滋味,循回往复的轮回,烟火气息的熟悉。又都珍藏着多多少少的诗意般的崭新,宏大般的陌生,微小般的辉煌。就像是每年都在做同一件事,都在读同一本书,也都在走同一段路一样,增添了几分往日未及的懂得与未及的感慨。就像是我曾经身边的一位老人所告诉的那样,日子走得及,及到你还没有回过神来,春夏秋冬都已成了过往。
一年又是一年,年真的不经过,仿佛昨日才将秋裤换上,转眼竟就走到这岁末最长的夜里。空气里似乎也提前漫开了那日子的气味,那气味不是风雪气,像是谁家灶间里飘出的那一股带着温馨的食物的香味。它就像是一位最为公正的,最为无情的,絮絮叨叨的老者一样,在为谁家的欢欣而驻足,也在为谁的悲伤而叹气。我们就是被这一驻足与叹气的一股洪流而裹挟着,踉跄着,或是从容着,去走过那春的萌动,那夏的繁盛,那秋的沉静,那冬的蕴藏。此时我便想起明代的张岱在他的《湖心亭看雪》书里写道:“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以前我读过这一篇文章,只觉得文字洁净,意境空阔,含义深刻。今天再拿来读,却能品出那“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的好了。其实,天地何其之大,人生何其之微,而在这苍茫的大地上,恰恰是那么一点渺小的,具体的人迹与物影,便就构成了人生全部的温度与意义。
一年又是一年,尤其是在这冬天里,它会教人在这寒冷的季节中,能有着一股不会熄灭的盼头。它会让你把日子过得简单些,扎实些,守着那一点点的暖,去耐心地等待着那春天的到来。也尤其是在这辞旧迎新的缝隙间,正是希望它能在蓬蓬勃勃的时节里,像深埋在冻土下的那一粒粒的种籽,能感知到时光深处所传来的那温暖与震动。此时我又回想起庄子所说的那一句;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就像是白马跳过缝隙,一眨眼就没了一样。那过隙里的东西,我一时说不出名目,只是觉得心里被轻轻熨了一下,有一些温,也有一些皱。是的,流年似水,潺潺不息,带走了稚嫩,也沉淀了风霜。像是时光如诗,平仄无声,韵脚就藏在每一个人用心活过的当下。
也许在人生漫长的长河几,因为有岛屿暗礁而激起的浪花,因为有阴晴圆缺而呈现的表情,都不必去祈盼一帆风顺,都不必去祈祷完美无缺,都不必去为之羞愧,也更不必去强行掩盖。请相信自己,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蜿蜒的缝隙,才构成了时光得以走进自己内心的神圣路径。尤其是当时光能真正驻留的那一片刻,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一切,最终都汇成了照亮自己的独一无二。就像是自己在聆听那一首首古典交响音乐一样,其实古典交响音乐真正能改变自己的,是你面对生命的感知,是你面对世界的方式。它会教会你自己,如何在噪音与混沌之中,能保持一颗心灵上的清醒与心灵上的温度。所以我想说,听那古典交响音乐,不只是听听它的旋律,它的节奏,它的变化,而是能听见自己心中的旋律,自己心中的节奏,自己心中的变化。
也许人生最大的遗憾从来就不是什么“失去了谁”?而是在失去了之后,是不是能允许自己长久地苟活在一片废墟里,与那一些哀伤的,执拗的,画地为牢的自己,来达成一个永久的和平。这一个永久的和平,更像是一位最为公正的和平的叙事者,它会带走那一些错季的风,轻盈的云,也会留下那些被时间反复浸润的,肥沃的,生生不息的,开花结果的一片冲积的平原。
我以为,在那些以为自己永远熬不过去的长夜里,在那些自己被思念啃噬出巨大空洞的瞬间里,如今隔着岁月的河流去回望时,其实它们并未消失,而是沉淀在坚硬的河床之下,而是浮现在黎明到来之前。那一些剧烈般的过往,那一些撕扯般的痛楚,也经由时光的隐秘,结出一颗颗结晶的,单纯的,回甘悠久的,久思不解的,辛涩的,微甜的颗粒。 也可以停止去追问那一些“永远”的虚无的彼岸,也不必再去苛责故事是否收束于一个个圆满的句号里。因为真正的一年又一年,从来就不囿于自己的时空尺幅上,而更在于它是否在自己的灵魂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时空印迹。能让自己在离开彼此之后,依然能凭借着那内在的光芒,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
我又以为,在一年又是一年里,自己始终都能像一棵棵那苍老的松树一样,能与它们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握手言和,能像它们的枝枝叶叶里,都刻录着风风雨雨的形状,却依然能向着天空生长。愿我们一年又是一年里,都能被岁月的温厚来打磨,并在往后长长如流水的日子里,既要有扎实的烟火气缭绕于指间,也要有清冽的回忆可供在春夏秋冬里去暖心。最终能活成连自己回望时,都会心生爱慕与敬意的模样一般,不负那一场倾尽全力的相遇,不负这一场倥偬而华美的,充满缺憾的,却又因显得格外完整的一场独行。
愿我们自己在这一年又是一年里,能继续品味着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去珍惜每一个温暖的瞬间。也愿我们自己在这一年又是一年的新旧交替之间,有一双更为清亮的,更为专注的心灵来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