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王二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胃里那把钝刀子又在那儿慢慢割。他蜷在被窝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着什么,嘴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媳妇,"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我还有救吗?"
媳妇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眼风扫过他蜡黄的脸,那眼神里三分心疼,七分是恨铁不成钢。"也是奇了,又没人拿枪顶着你脑袋,你把自己喝成这样图什么?"
王二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到心里。是啊,图什么呢?
昨晚本是几个老同学来家里小聚,说好了吃顿家常饭,叙叙旧。酒是备了的,但王二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再好的佳酿,到他这儿,半斤就是天花板。
偏偏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又来了一位相熟的朋友。那人一进门,满屋子热气仿佛又升腾了几分,王二也不知怎的,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噌地来了精神。
"来来来,满上满上!"他一把抢过酒瓶,给人家斟完,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那架势,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豪情,是义气,是几十年攒下的脸面。
两杯下肚,他其实已经有数了,胃深处开始隐隐发紧,像有人在里头慢慢拧毛巾。可桌上气氛正酣,朋友的笑声那么敞亮,他王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认怂?第三杯、第四杯……他喝得大义凛然,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是勋章,不喝就是输了。
结果,勋章变成了枷锁。
这已不是头一遭。去年初秋,一位即将退休的老领导专程来看他,王二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当晚摆酒接风。那一夜,他把自己彻底喝趴在了桌子底下。从那以后,这肠胃就成了天气预报,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上个月刚去医院做了胃镜复查,大夫说溃疡面好不容易才愈合,千万不能再折腾。
平日里,王二在家是滴酒不沾的,一瓶啤酒能在冰箱里搁到过期。他知道自己没瘾,可只要遇上熟人朋友,那张脸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住。
他怕什么?怕人家说"王二不行了",怕人家眼里闪过一丝"这人没意思"的失望。说到底,还是那点可怜的面子,那点虚荣的劲头,在推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往深渊里跳。
"怪谁呢?"媳妇收拾着床头柜上的药盒,轻声说了一句。
王二望着天花板,想了又想。怪酒太烈?怪朋友太热情?怪这世道非要酒桌上见真情?都怪不上。酒是死的,人是活的;朋友没逼他,是他自己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悔吗?悔。可后悔这东西,就像隔夜的呕吐物,除了让人恶心,半点用处也没有。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王二慢慢坐起身,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人生过半,他忽然觉得,有些面子,其实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而那张在酒桌上挣来的脸,代价却是自己实打实的肠胃和里子。
这杯酒,他真该好好戒了。只是不知道,下一次门铃响起的时候,他能不能记住今天清晨这个捂着肚子、满心懊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