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暗下去,像黄昏里归巢的鸟,敛了翅膀,隐入墨色的林子里。我搁下笔,灯芯爆了一声,细细的火苗晃了晃,又站稳了。
这一晃,倒把许多年晃到了眼前。
浮生若寄——这四个字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心头。是寄在天地间的一粒尘,还是寄在尘世里的一场梦?想来想去,竟分不清了。索性不去想它,斟了半盏冷茶,权当是酒,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醉是醉不了的,只是让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沉一沉。
窗纸外头,有风走过。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遇见过的人。江上同渡的舟客,山中偶逢的樵子,茶凉了便散去的旧友。我们曾在某个路口并肩走过一程,说过几句体己话,然后——然后便是各自的路。世事如潮,人是潮上的萍,聚了,散了,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出口。若有一天相逢,又该从何说起?只怕是相顾无言,笑一笑,便各自走开了。
灯下还是那些字,只是看字的人,鬓边已添了霜。十年,二十年,许多事想不起来了,偶尔有些零星的片段浮上来,像水底的鱼影,一晃,又不见了。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原来也会淡;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原来也会过去。
推窗。月在天边,清清冷冷的,照着我,照着远处的江。
我张了张嘴,想问它些什么。想问它可记得当年那个少年,想问它这浮世间的种种,究竟有没有答案。可它只是那样照着,不言,不语,亘古如斯。江水流了一夜又一夜,月便照了一夜又一夜。
忽然觉得,不必问了。
它照着我,照着江,照着这无边无际的夜——这便是它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