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开始目送

今天上午听到刘欢离世的消息,六十三岁。看到的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恰恰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默认,像他这样的人会一直待在那里——在小时候的电视机里,在青春时代的歌声里,在后来一次次被播放的旧画面里。他早就不只是一个歌手,更像是我们记忆里某个年代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起2008年的夏天。那时候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鸟巢灯火通明,刘欢站在场中央唱起《我和你》。当时只觉得那是一个盛大而难忘的夜晚,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明白那一刻已经被时间收走了。那不只是北京奥运会,也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个时代瞬间。那时候父亲还没那么老,我也还没有孩子,很多熟悉的人都还在,很多事情也都觉得来得及。我们很少意识到,有些时刻一旦过去,就真的回不来了。而2008年的那个夏天,其实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她走得更早,1994年。所以后来再回想鸟巢灯火通明、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画面,我心里知道,那里面其实缺了一个人。只是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还不太会计算失去。

再往前,是《好汉歌》。“大河向东流”,不知道多少人唱过。年轻的时候听,是豪气,是热闹,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爽朗。这首歌是1997年《水浒传》的主题曲,那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但她赶上了刘欢更早的那些歌。《少年壮志不言愁》,1987年,《便衣警察》的主题曲;《亚洲雄风》,1990年,北京亚运会;还有《千万次的问》,1993年,《北京人在纽约》的片头曲。这些歌,我妈妈都唱过。那时候她还年轻,我还小,家里那台电视机还是厚厚的一台,接着有线电视,频道不多,换来换去也就是那么几个台。她唱这些歌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的孩子再听到这些旋律,想到的已经不只是刘欢,而是她。原来一首歌真正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旋律本身,而是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你突然发现,歌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妈妈走后的那些年,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可是没有。2006年,奶奶走了。2007年,三叔走了。2008年,爷爷也走了,就在奥运会那一年。后来是2014年,姥爷走了。2015年,姥姥走了。2018年,三婶也走了。今年一月,爸爸走了。每一次接到消息,都是一样的不知所措。你明明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总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那一天,你还是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这些告别好像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后来才明白,不是它们排着队来,是人到了某个年纪,身后的人本来就在一个一个减少,只是年轻的时候,你不去看,也不愿意去看。现在回头看,那些年份已经不再只是年份,每一个年份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一个名字,一段共同生活过的日子。它们散落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像一首歌里隔一段就出现的低音,你不一定每次都注意到,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今年一月,爸爸也走了。从1994年妈妈离开,到2026年爸爸也离开,中间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我送走了奶奶、三叔、爷爷、姥爷、姥姥、三婶,最后又送走了爸爸。我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可是越是这样,越明白那些离开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你后来的人生里。妈妈走的时候,我还年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一个人从你的生命里消失是什么感觉。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这种失去,后来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以前总觉得,父母老去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我们知道他们会老,却很少真正想过,他们有一天会离开。直到那一天真的到来,你才发现,“父亲”这个称呼从此以后就只剩下记忆。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以父亲的身份站在那里,不会再有他的电话,不会再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再有“以后再说”的那个以后。生活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单位照常上班,饭照常吃,路照常走,手机里还有很多消息,工作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只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而你的生命,也永远少了一块。

前几天,又听到游本昌离世的消息。那个演济公的老人。小时候看《济公》,只觉得他有趣、亲切,那个“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好像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后来有了抖音,我还专门关注了他。看他发的那些视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从电视机里走了出来,从我们小时候一直走到了今天。所以听到他离世的消息时,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明明前阵子还刷到过他的动态,明明感觉他还在那里。后来才知道,我们记忆里的那些人,其实也在一点一点老去。他们老了,我们也老了。于是忽然有一天,我们开始不断收到这样的消息:这个人走了,那个人也走了,那个小时候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成新闻里的名字,变成讣告里的名字,最后变成记忆里的名字。这时候你才真正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已经到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迎接,迎接新学期,迎接毕业,迎接工作,迎接结婚,迎接孩子出生,迎接一个又一个新的人生阶段。可是到了某个年纪以后,人生开始多了一件事情:目送。目送父母老去,目送长辈离开,目送小时候熟悉的演员、歌手一个个退出我们的生活,也目送自己的青春,一点一点成为过去。

以前,我们总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后面。父母在我们前面,老师在我们前面,那些比我们年长的人在我们前面,我们跟着他们往前走。后来,父母慢慢老了,我们开始站到他们前面,孩子又跟在我们身后。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站到了人生的中场。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大。这时候才明白,所谓成长,可能并不是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是越来越能够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接受父母会老,接受故人会离开,接受青春不会回来,也接受有一天,我们自己也会成为别人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所以人到了这个年纪,会越来越觉得,年轻时那些拼命争取的东西,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钱当然重要,工作当然重要,事业当然重要,可是经历过真正的离别以后,你会发现,还有一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比如父母还在的时候,一顿普通的饭;比如孩子还愿意坐在你身边,跟你说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一家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客厅里坐着;比如一个老朋友突然发来一句“最近怎么样”。你才发现,原来这些看起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日子,才是人生真正珍贵的部分。我们总以为以后还有时间,等忙完这一阵再回家,等工作轻松一点再陪陪父母,等孩子长大一点再好好生活,等以后有时间再去见那个很久没见的人。可是人生有一个残酷的地方:有些事情是没有“以后”的。有些人,你以为只是暂时见不到,后来才知道,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有些话,你以为改天再说也来得及,后来才发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所以现在,当我再听到刘欢的歌,想到的已经不仅仅是那个歌手。我会想到2008年的那个夏天,想到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想到妈妈曾经唱过的那些歌,想到我的父亲,想到奶奶、爷爷、三叔、姥爷、姥姥、三婶,想到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人,也想到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原来所谓怀旧,并不是因为我们特别喜欢过去,而是因为过去里面有一些人,而那些人,已经回不来了。刘欢的歌就像一条线,把三十多年里那些散落的人和事,一下子串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年,那些人和那些告别,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开过。

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拥有更多的东西,走到后来才发现,真正舍不得的,往往不是没有得到的那些东西,而是那些已经拥有过、却再也无法重新拥有的时光。一间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里面那些熟悉的家具,会一件一件被搬走。先是一张桌子,然后是一把椅子,再后来,是墙上的一幅画,是窗边的一盏灯。最后,房间慢慢空了。你站在那里,才发现原来那间房子就是自己的记忆,那些被搬走的东西,就是我们生命里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我们开始懂得什么叫“故人”,也开始懂得,为什么年纪越大,越容易被一首老歌击中。不是歌变了,是听歌的人变了。歌声还是那个歌声,只是曾经一起听歌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所以,中秋刚过,团圆当然值得珍惜。但也许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团圆的意义已经不只是“一家人都在”,而是知道眼前的人还在,就好好坐在一起。有饭一起吃,有话好好说,有时间就多陪一会儿,不要总想着来日方长。因为我们终究会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我们最终拥有了多少东西,而是这一生,有多少人曾经真实地来到我们身边,又有多少温暖的时光曾经真实地属于我们。而我们这一代人,也终于走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开始一边怀念过去,一边目送故人;一边送别他们,一边继续向前走;也一边迎接新的日子,看着孩子长大,看着新的生活继续发生。直到有一天,我们也成为别人记忆里,那个曾经陪他们走过一段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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