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种地》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我就知道,到了。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道两边的杨树长高了不少,树冠在头顶合拢,搭出一条长长的绿廊。我把车窗摇下来,田野里那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一下子涌进来,像一只手,猛地把我拽回了二十年前。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爷爷病了。父亲在电话里说,老爷子想见我,让我无论如何回来一趟。我在城里请了三天假,开了一上午的车,赶在午饭前到了家。
爷爷没什么大碍,只是老毛病犯了,需要静养。他在床上拉着我的手,问了问城里的情况,又问了问工作,然后就累了,闭上眼睛睡了。
我在堂屋里坐着,百无聊赖。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奖状还贴着我小学三年级的那张“三好学生”,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我忽然觉得闷,想出去走走。
村子变化不大,只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沿着村路往东走,穿过那片小竹林,就听见了水声。
那是我们小时候洗澡的河沟。
我站在河沟边上,水还是那么清,能看到底下圆溜溜的石头。一只白鹭从下游飞上来,贴着水面滑过去,落在不远处的浅滩上。
“你是……二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中带着点迟疑。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穿着一件旧T恤,脚上踩着凉鞋,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
我愣了两秒钟,那张脸上的轮廓忽然和记忆里的某个形象重合了。
“狗子?”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还真是你!”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抬手就要拍我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觉得有点生分了。
我没让他缩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握了握。狗子——大名叫陈建军——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我们一起掏过鸟窝,一起偷过李大爷家的桃子,一起在这条河沟里摸鱼摸到天黑才回家,被各自爹妈拧着耳朵拽回去。
“多少年没见了?”他问。
“快十五年了吧。”我说,“你一直在家?”
“嗯,没出去过。”他把塑料桶放在地上,桶里装着小半桶田螺,“在村里种地,有时候去镇上打打零工。”
我们在河沟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河水哗哗地流着,阳光透过杨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水面上。
“还记得不?”狗子指了指河沟中间那块大石头,“那年夏天,你站在那块石头上抓鱼,一脚踩滑了,整个人栽进水里,喝了好几口水,我吓得要死,以为你要淹死了。结果你自己扑腾着站起来了,水才到你腰。”
我哈哈大笑起来,那件事我当然记得。我妈知道以后,把我按在板凳上狠狠打了一顿。
“还有那回,”我也来了兴致,“你偷了家里的鸡蛋,说要在河滩上烤着吃。结果火没生起来,鸡蛋全摔碎了,你回去被你妈打得更惨。”
狗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那时候多好啊,”他说,“什么也不想,就想今天去哪玩,明天找谁打架。”
我没接话。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一只蜻蜓落在狗子的桶沿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
“二娃,”狗子忽然说,“你在城里,过得咋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那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累不累?当然累。每天早上挤地铁,加班到八九点是常事,房租占了工资的一小半,房东隔三差五就要涨一次价。可是这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说出来像是在诉苦。
我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呢?在村里能挣到钱吗?”
“挣不到什么钱,”狗子老实地说,“但是够吃够喝。种点稻子,养几只鸡,菜园子里什么都有,想吃啥拔啥。就是……”他顿了顿,“就是闷得慌。小时候一起玩的人都不在了,有时候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他手背上粗糙的皮肤和指缝里洗不掉的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娃,”狗子忽然站起来,脱了凉鞋,“走,下水摸鱼去。”
“啊?”
“来都来了,不下水像什么话?”他已经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踩着石头往河沟里走,“你还摸不摸得到鱼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一摸一个准,闭着眼睛都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筋骨都松了一下。我脱了鞋,把裤腿卷起来,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有点凉,石头有点滑,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好像这十五年根本不存在。
“你别往那边去,”狗子回头喊我,“那边石头上有青苔,滑得很。到我这边来,这边鱼多。”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旁边。他弯下腰,两只手慢慢伸进水里,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我屏住呼吸看着,忽然,他的手猛地一合,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他从水里捞出来,鱼尾巴甩来甩去,水花溅了我一脸。
“哈哈哈哈!”狗子举着鱼大笑,“看看,看看,这就是技术!”
我也笑了,笑得肚子疼。然后我也弯下腰,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水很清,能看到石头缝里藏着的小虾和螺蛳。我的手在水底慢慢移动,指腹触碰着圆润的石子和柔软的泥沙。
我摸到了一条鱼。
真的摸到了。鱼的脊背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去,冰凉光滑,像一块活的玉。我下意识地合拢手指,竟然真的把它捏住了。
“我也摸到了!”我喊道,把鱼举起来。
是一条比我巴掌还小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它在我手里拼命挣扎,力气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狗子凑过来看,点点头:“不错不错,还没忘光。”
我们在水里摸了将近一个小时,摸了七八条鱼,有大有小。狗子说拿回去炖汤,爷爷喝了补身体。我捧着小半桶鱼上了岸,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裤腿湿到了大腿根,浑身沾满了泥巴和水草。
但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我们坐在河沟边的石头上晾脚,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飘过来,在河面上荡来荡去。
“狗子,”我开口,“你在村里还有地吗?”
“有啊,我家那块菜地还在,就是没怎么好好种。咋了?”
“我想回来。”我说。
狗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是认真的,”我说,“我想回来包一块地,种点果树,再种些菜,养点鸡鸭。你说,行不行?”
狗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笑得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是说着玩的?”
“不是。”
狗子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我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我们的手都湿漉漉的,沾着水和泥巴,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把什么东西扣紧了。
“那咱们就干,”狗子说,“地我来帮你找,你要多大块的?我认识隔壁村的林场,那片山坡上全是荒地,你要是想种果树,那里最合适。鸡鸭更好办,我家就有小鸡苗,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忽然觉得心里面亮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是一直堵着什么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透进了一大片光。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想法跟爷爷说了。爷爷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在外面累了,就回来。家永远在这里。”
我给城里的房东打了电话,说下个月就不租了。给领导发了信息,说打算辞职。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担子。
第二天一早,狗子就骑着摩托车来接我了。我跳上后座,阿旺——不对,是狗子家的黄狗,也取名叫阿旺——跟在摩托车后面跑,跑得飞快。
风吹在脸上,路两边的稻田一片金黄。
“先去哪?”狗子大声问。
“先去看地!”我也大声回答。
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前开,把村子、河沟、稻田和杨树都甩在了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站在家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回头,抱紧了狗子的腰,笑着喊了一声:“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