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总在赶路。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无数黎明与深夜,沉闷的滚动声,像一枚节拍器,默默丈量着我与故乡的距离。
我的离愁,并非一朝一夕滋生。它日积月累,如同旧墙青苔,悄无声息,爬满心房。小时候,离愁是母亲伫立村口的身影。她目送我上学,目送我奔赴城市,目送我一步步走远。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望,便失去远行的勇气。后来才懂得,每一次目送过后,她总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拭泪。再后来,离愁藏在电话那头母亲日渐沙哑的嗓音里。她总说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我却听得见话语之下沉淀的岁月风霜,那些未曾说尽的惦念,如同秋叶,时常飘入我的梦境。
如今,我携一身离愁,写尽人间冷暖。写车站擦肩而过的旅人,人人背负行囊,眼底兼有光亮与疲惫;写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惨白灯光下,店员倦怠哈欠,货架上的速食与白水,是异乡人深夜的容身之处;写出租屋持续滴水的龙头,滴答作响,像时光缓步前行,提醒我岁月悄然流逝。
我写春日桃花,那是离家之时盛放的景致;写盛夏蝉鸣,是城市里唯一熟悉的乡音;写秋日落叶,是我在异乡拾起的第一片金黄;写冬日落雪,望见茫茫白色,总会想起故乡原野。
写着写着,慢慢醒悟:世间冷暖,藏在烟火细碎的温度里。是母亲端来的姜汤,是友人递来热茶,是陌生人转瞬而至的善意。而离愁,便是暖意散去之后,残留在舌尖淡淡的怅然。我慢慢学着与离愁和解。
不再抗拒深夜翻涌的思念,任由心绪蔓延;不再畏惧独处时光,把寂静当作和自己对话的契机。我将离愁封酿成酒,岁月愈久,滋味愈浓。
盼来日若有幸与故人相逢,围炉小坐,浅酌一杯,轻声问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其实好不好,早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依旧行走人间,持续书写,用心热爱生活。满身离愁,是我奔赴远方的证明;笔下文字,是我认真活过的痕迹。
窗外又落下雨来。我起身关上窗,重回桌前继续落笔。书写一身化不开的乡愁,书写尘世冷暖,书写一个漂泊之人,如何在茫茫人海,安放那颗无处落脚的心。
人间路长,赶路是我,释怀亦是我。待他日写尽风尘,我便归老故里。种树、听风、候雪、安度朝夕。从此山河不赴,他乡不往,只守一方故土,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