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常找人问问题、聊天,时间长了,小镇上的人都已习惯。镇人说事,可能会避着另一些镇人,但很少避着他。缘于此,老马总能了解到镇上几方人群对某事的不同想法。
2022年夏,小镇上因捕鱼发生了一场小冲突。老马注意到后到处问询,得了以下信息。
生态渔业公司
李老板为四川籍,养鱼已有八、九年。2021年,他来到小镇,见当地电站水库条件合适,便与小镇航运公司合作养鱼。他们计划利用大水面做生态渔业,即先往水库里投放鱼苗,待鱼自长成后捕捞。
李老板和其合伙人拟了方案,提交给县渔政、环保等部门,并通过审批。随后,他们购入二十余万尾鲢、鳙鱼苗投放入水库。时至2022年7月,李老板判断水库中鱼已长成,打算捕捞,却遇阻碍。
老马问及他所遇阻碍,李老板说:“我们做这种模式需要办两个证,养殖证和捕捞证。养殖证,我们投鱼苗前就拿到了。现在要捕鱼,得办捕捞证,可渔政却拖着不想办。我们是来做生意,不是做公益。去年审批时,我们提交的材料都说清楚了,他们也批了。现在不想给办证,怎么行。这几天,我们往县里跑了好几次,就是去说捕捞证的事。”
老马问渔政不给办理捕捞证的原因,李老板讲:“他们拿生态和集体资源说事,说我们只投放了鲢、鳙,捕捞时却会捞到其他鱼类。捕鱼时,人又不知道水下情况,不可能控制得了捕什么鱼,肯定会有其他鱼类的。捕到其他鱼,是放回水库,还是偷偷拿去卖,他们关心的是这个。他们怕,我们捕到其他鱼类后拿去卖了。”
老马:“让他们来监督不就好了?”
李老板:“监督也是有方法应对的。先准备几个鱼箱,捕到其他鱼类了,就单独放到那些鱼箱里。监督的人过来,就让他们看,说我们是做好分类的。捕捞工作结束,就把鱼放回水库。监督的人不可能一直守着,等他们一走,放不放回去就是你说了算了。当然,这只是我听来的。如果你要问我会不会放回去,我肯定说会。”
老马:“哦。那捕捞证能办下来吗?”
李老板:“去协商了几天,他们同意给办了。不过提了要求,只能让我们捕十四天,只能捕鲢、鳙。”
老马:“那你们打算请谁来捕?当地渔民吗?”
李老板:“我找的是四川的捕捞公司,他们更专业。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我老大,我做渔业一直是和他们合作。”
小镇旁村子的村委
老马在小镇旁村子里溜达,遇见天哥。天哥是村子村长,当时正打电话,样子看起来很生气。天哥见到老马,便喊去饮茶。老马入屋坐下,等天哥打完电话后问他为何生气。
天哥:“就水库捕鱼那事。”
老马:“是李老板他们吗?那有什么问题吗?”
天哥:“水库是集体资产。他们大规模捕鱼,不就把集体资产变成私产了吗?”
老马:“他们不是投了鱼苗,办了养殖证吗?”
天哥:“他们只捕自己放的鱼,当然可以。可是,他们会只捕自己投放的鱼吗?你太天真了,他们捕到其他鱼,也会偷偷拿去卖的。那些鱼是集体资产。再说,他们养鱼不投饲料,靠水库资源养鱼。水库里的资源,不也是集体的?”
天哥沏好茶,给老马倒上。
天哥:“我一直反对他们捕鱼,县里之前也不太赞同。可他们往县上跑了几回,县上态度就变了。刚刚,我们老大打电话给我,让我组织几个人去监督,别让他们把捕到的其他鱼卖了。那要怎么监督?村里人是要睡觉的。他们等村里人睡了再去捕,我们根本发现不了。然后,老大就让我别管了,随他们去。”
小镇政府
老马意识到,这场鱼争是产权之争,便去找了小镇渔业和水库管理专员。专员叫家旺,说了些水库的情况。
家旺:“大坝周边50米归电力公司管,库区则属于集体。库区管理主要由我负责,航运公司也有参与。修电站时,库区蓄水淹了四个村子的地。农民失地后生计成了问题,我们只好让他们在水库养鱼、捕鱼。最开始,他们养鱼是用网、竹栅围水库边的山沟来养。2009年,有人从外地引入网箱,之后网箱慢慢成了主流。中间,政府也出了力。2013年前后,县上要扶持产业,就在我们这个水库建了网箱养殖示范基地。当时考虑的,一是这里有失地农民的生计问题,二是电站水库符合可养殖的条件,三是已经有一定产业基础。”
老马:“我听说,网箱好像不让继续养了。”
家旺:“我们正计划靠禁止新建网箱,拆除自然废旧网箱的方式来让网箱养殖从库区里退出。网箱有两问题。一个是影响航运,库区网箱太多,已经挤占航道。另一个是污染,库区里每天平均有十几吨饲料被投入,对水质污染严重。我们这有一个养殖大户,他一年投入成本有五百万左右。其中,饲料成本就占了百分之五十。”
老马:“这么高?”
家旺:“养鱼饲料成本很高的。”
老马:“噢。那网箱养殖退出了,库区之后要拿来做什么?”
家旺:“我们计划做大水面经济,像大水面养殖、休闲渔业这类。现在,大水面养殖有个四川老板在做。休闲渔业的话,养鱼合作社社长打算做。”
老马:“这么说,水库是被那个四川老板承包了吗?”
家旺:“他是和航运公司合作,而航运公司那有承包合同。航运公司老板以前也养鱼,先是搞网箱,但亏了。之后,他开始做大水面养殖,不过多亏了。这一次,我不记得是他们做的第几次了。”
老马:“他们做大水面,政府有什么要求吗?”
家旺:“我们的要求?是谁投放谁捕捞,投什么鱼种捕鱼。”
老马:“哥,我想再问一个问题。航运公司承包了水库,那现在在水库养鱼和捕鱼的人…?”
家旺:“外地养殖户很多是航运公司老板几兄弟介绍来的。本地养鱼和捕鱼人都是些失地农民,要靠鱼维持生计。像我们镇子小,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就算要管,也管不了的。只要不毒鱼、炸鱼、用绝户网,本地人去捕鱼,我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库区里有其他鱼类,那些是属于集体的,村民可以去捕。”
养鱼合作社
老马去航运公司询问,可企业老板因事不在小镇。归途,他遇见养鱼合作社社长,被对方喊去吃饭。社长姓吴,老马称其吴哥。他是小镇旁村子村委中的一员,也是航运公司老板的幺弟。喝了几杯,吴哥谈起自己做休闲渔业的打算。
吴哥:“唉,不能养鱼了,得找其他项目做啦。”
老马:“上次,你提到休闲渔业,想怎么做啊?”
吴哥:“就算钓鱼啊。我打算在水库旁搭钓台,上面再铺茅草顶,租给来钓鱼的人。水库边上不是有个山庄吗?那也利用起来,给钓鱼人提供厨房和睡觉的地方。我经常从水库边上过,每次都能看到路边停了几十辆车。在水库那里做钓场,应该能做起来的。”
老马:“水库里小罗非多,钓鱼人怕不喜欢。”
吴哥:“所以,我打算投些加州鲈的鱼苗到水库里。投放鲈鱼,一来钓鱼人喜欢。二来,鲈鱼肉食性,性情凶猛。只要投大一点的鱼苗,罗非就吃不了。它还能制衡罗非,起到恢复生态的作用。罗非不是问题,麻烦的是我们寨捕鱼那几个。钓鱼人会打窝,吸引鱼聚集。捕鱼那几个看到打窝地方鱼多,就会把网放人家打窝点附近。鱼被网捕了,钓鱼人钓不到,就不会再来了。要做钓场,得限制捕鱼。”
老马轻“嗯”一声,说:“做钓场的话,得投多少?”
吴哥:“这个项目是给村集体想的,我不投钱。我打算靠乡村振兴和生态设计个项目,从政府申请一百万。水库旁有四个村嘛,在每个村筹二十五万。这样一来,每个村子就都有股份。项目赚钱后,每个村委分到钱,用来建设村子。水库是集体的,应该让集体收益。现在,库区里捕鱼的就那几个,就只有他们几个获益,公产都变成私产了。”
捕鱼人
老马去看四川捕捞队作业,在水库遇小镇本地捕鱼人阿龙,两人闲聊。
老马:“你们了解水库底下树桩分布,我之前还想李老板会不会找你们捕鱼。”
阿龙:“我们不行。他们捕鱼布的方法,我们不会。”
老马:“他们这么大阵仗,捞到的鱼怕会有上百吨。”
阿龙:“我没接触过他们捕鱼的方法,不清楚。不过,我推测他们可能捕不到多少。”
老马:“怎么说?”
阿龙:“水库里可能没鱼。当时,他们放鱼苗是在大坝旁的码头。鱼苗被放下水后不会马上游到其他地方,而会在投放地点附近留一段时间。那两天,电站刚好泄洪排水。鱼苗可能已经被冲到下游了,水库里没有鱼。”
老马说了一句“那糟糕了”,接着想到水库产权问题,便引导对话,说:“而且,他们好像只能捕十几天。”
阿龙:“十四天,政府给我们发过通知。”
老马:“这十四天你们不能放网,会不会不爽?”
阿龙:“可能有人不爽,我倒没有。他们放了鱼苗,我们到水库捕鱼,他们没拦。现在,他们捕鱼,也就十几天,我们有什么好反对的?我们这个水库没什么规定,谁都可以来养鱼、网鱼。大家都是讨生活,没必要一个为难一个。我们这不像下面水库旁的村子,四个轮子进去,出来只剩三个轮子。”
老马:“这我听说过,那里什么情况?”
阿龙:“我也只是听说。在我们镇,很多村子靠河,不少土地在河边。有人去那村子旁边钓鱼,想找好钓点,就跑到了人家的地里。又因为靠河边的地是斜的,有钓鱼人就在地里挖了平台。地被挖,那村子的人当然恼火。他们见到钓鱼人的车停路边,周围又没监控,就砸了车窗,把里面东西拿走。或者,把车轱辘戳一个洞。”
老马:“嚯,有意思。”
阿龙:“我们这不一样,谁想来钓鱼都行。人家来钓鱼,也带来商机。我们村有个叔,他就开船接送钓鱼人,一次收三、四十块。我有块地在河边,之前想过做钓场。只是河水急,怕人掉河里出问题,没敢做。”
老马:“养鱼合作社不是想做吗?”
阿龙:“合作社社长算是我叔,他有说过。他做钓场就不想让我们捕鱼,这我们可不乐意。”
老马:“嗯,水库占了土地,你们得赚生活费。”
阿龙:“那是我大伯说的吧,他们老一辈就喜欢这样说。水库征地是给了补偿的,大家都拿到钱了。只是这里人傻,有钱后不做打算。钱花没了,生活就成了问题。”
老马:“啊?”
阿龙:“水库对我们的影响主要是泄洪。丰水期水位高,下游会淹到河边的地。枯水期水少,浇地又成麻烦。我们土地不少在河边,现在多成了烂地,收成少。有时雨很大,电站泄洪还会有淹到房子的情况。这些都是损失。可除了做泄洪前会通知,让我们做好准备,没给过我们补偿。土地受影响,又不让捕鱼,我们怎么活。我们到水库捕鱼,天经地义。”
外地网箱养殖户
刘叔是贵州人,养鱼十几年,经验丰富。他与老马相识,给老马讲过不少渔业见闻。老马看捕捞队作业时遇到他,两人便聊起生态渔业。
刘叔:“他们这种生态模式,我不想做。没有饲料成本,不是没成本,鱼苗要钱吧。你得在这守着,生活费也是成本。还有时间成本,生态养殖得花两、三年时间,比网箱的周期长。而且,生态养殖一般密度小,要赚钱,用的水体面积就得大,地方可不好找。生态养殖渔获得捕捞,风险也大,你没法确定能捕多少鱼。捕少了,亏钱不说,几年时间还浪费了。”
老马见网会被放到网箱边上,便问:“网放到网箱边,会不会影响到养殖啊?”
刘叔:“没什么影响,他们又不是捞我们的鱼。这些人是正规捕捞队,应该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
老马:“偷鱼吗?”
刘叔:“以前,我们在老家养鱼,那边就有偷鱼的事。偷鱼那人不是捕捞公司的,是放刺网的渔民。他晚上偷偷去把人家网箱割破,等鱼跑到水库里,再用网捞去卖。网衣在水下,养鱼那个一开始没发现。是过了几天,他感觉网箱里鱼少了,抬网看才知道网破了。”
老马:“抓到小偷了吗?”
刘叔:“抓到了。那个养鱼人安了监控,调出来一看,马上就认出偷鱼的人是天天在他网箱旁放网的渔民。养鱼人损失了六百多万,但没让捕鱼人赔,而是要让对方坐牢,好好治一治。”
老马:“到这边来,有遇到过吗?”
刘叔:“没遇过,这里的人不敢。但也不能确定没有,听说航运公司那个老板不做网箱,就是因为有人偷他的鱼。大的事不敢做,小偷小摸可能是有的。”
老马:“经常见你们和当地捕鱼人有说有笑,还相互送东西,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刘叔:“只是表明关系好,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我们出门做生意,得和本地人处好关系。干我们这行,有些人上岸不是养鱼的技术不好,是管理上出了问题。有的人是当甩手掌柜,自己不在网箱上,让工人自己管。工人偷偷把饲料卖了,他们都不知道。有的人外出养鱼,和当地人关系处的不好,就被人家报复了。做生意,得和和气气的,和气生财嘛。”
尾声
十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老马与捕捞队一起吃饭。他听闻没有渔获,便问是否是因为水库里没有鱼。捕捞队长说:“鱼肯定有的,我们赶鱼时观察到了。没捕到,是因为网阵坏了。”
捕捞队长拿出手机,让老马看损坏网阵的照片,继续说道:“可能是挂到水下的沉木,被拉了下去。网阵有了缺口,鱼就都从缺口里跑出去了。”
晚上结束时,李老板给大家说了句打气的话:“水库里肯定有鱼,这次没捕到,它们也不会消失,明年继续捕。到时谨慎点,一定能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