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縯小长安大败之后，损失惨重，收拾残兵败将退守棘阳。
从这一战看，初起兵的舂陵军，作战经验还很一般，将领的指挥能力也缺乏锻炼。
不过，刘縯最擅长借力。
刚起兵时，他就联系平林兵和新市兵，进而连续取得胜利。
现在，小长安聚之败后，士气低落，平林兵和新市兵又想逃到山里躲避官军的锋芒。
对刘縯而言，是很艰难的局面。
恰巧此时，下江兵五千多人北上，到了宜秋（在今天的南阳市唐河县东南郊，距离棘阳只有70里）这个地方。
刘縯当即和李通、刘秀一道，前往宜秋，去联络下江兵。
刘縯向下江兵提出请求，让他们派一个代表来跟自己谈判。
下江兵的将领，主要有成丹、张卬和王常。成丹、张卬一商量，就派出了王常作为代表。
王常是地主阶级与农民军的一个关键结点，拓展说一下。
据《后汉书》李贤的注解，引用《东观汉记》的说法，王常祖籍关中鄠县，在成帝、哀帝年间，由父亲王博举家搬迁到颍川郡舞阳县。
王莽末年，王常为了给弟弟报仇，杀了人，逃亡到江夏。
上图，舞阳，正在南阳盆地东北进入中原的必经之路上。顺便提一句，昆阳就在舞阳西北不远。
那么，王常的逃亡路线，极可能是由舞阳向西南经进入南阳盆地，南下渡汉水，进入江夏境内。
因此，其流亡路线，绕不开刘縯、刘秀的老家舂陵侯封地白水乡，也绕不开绿林山。
另一件事，强项令董宣，大家可能比较熟悉了。
董宣任洛阳令时期，当着光武帝刘秀大姐湖阳公主的面，捕杀了胡阳公主家犯法的奴仆。
湖阳公主很生气，就去跟刘秀告状，刘秀召见董宣，当即就要把董宣乱棒打死。
不过，光武帝到底是有名之君，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董宣反问光武帝：“陛下中兴汉室，就准备这样纵容犯罪的奴仆治理天下吗？如果是，我立刻就在柱子上碰死，绝不受棍棒之辱。”
董宣说干就干，真就在柱子上碰个头破血流。
光武帝一看：“算了，算了，你给我大姐道个歉吧！”随即，下令让小黄门扶着董宣向湖阳公主谢罪。
但董宣就是不肯叩头，小黄门强摁也不行。
这时候，湖阳公主说出了一句非常耐人寻味的话：
文叔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
文叔是刘秀的字，这句话的意思是：“秀啊，你当初当平民时，藏匿罪犯死囚，官吏都不敢上门追要。现在作为天子，竟然无法威服一个县令？”
《后汉书-光武纪》里把刘秀粉饰成一个只知道种地的人畜无害的老好人，但在《酷吏列传》里却暴露了身份。
结合刘縯“倾身破产，结交天下豪杰”，刘縯、刘秀兄弟代表的舂陵刘氏是什么阶级，再清楚不过。
《汉书-严延年》传里，有这么一句话：“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
刘縯、刘秀代表的舂陵刘氏就是这样一种比郡守二千石官吏还威风的豪强大族。
回到王常的流亡。
王常是流亡杀人犯，刘秀是“臧主匿死”，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吗？
当然了，说历史，不能发明历史，要讲证据。
而要得出一个“刘秀曾经庇护杀人犯王常”的结论，我并没有证据——哪位写小说的，倒是可以向这方面发挥。
但王常在流亡南阳、江夏时期，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受过刘氏的恩惠，大概是合理的推测，再不济，也久闻“山东郓城人称及时雨呼保义宋江宋公明哥哥的大名”。
此外，我们分析下王常的可能阶级。注意几点：
1、无论是祖籍关中，还是新移居的颍川，都是豪强纵横之地，而王常家族都站稳了脚跟。
2、王常杀了人，安然无恙地逃走了。
3、《后汉书》里，王常在《李王邓来列传》中。
李是李通，家里世代经商，父亲做过王莽的宗卿师，李通本人当过巫县丞。
邓是邓晨，世代二千石官员，父亲邓宏是豫章都尉。
来是来歙，六世祖来汉，在汉武帝时，曾经以光禄大夫的身份作为楼船将军杨仆的副手，击破南越、朝鲜。来歙的父亲来仲，在哀帝年间，曾经做过谏议大夫，娶了刘秀的姑奶奶。
4、《后汉书》讲王常“性恭俭，遵法度”，绿林、赤眉起义军农民出身的领袖，极少有这种气质。此外，王常分别跟刘秀、刘縯有过大段交流，文辞固然经过班固润色，失了原样，但从他引用历史典故、讲忠孝节义看，王常一定读过书。
以上，王常家不一定是豪族，但大概率也不是穷苦农民出身。
所以，刘縯跟王常一番谈判之后，因流亡混入农民起义队伍中的王常，就成了舂陵刘氏的舆论吹手。
再强调一次，根本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人心思汉”。
这之前，樊崇说过我们要拥戴刘氏吗？刀子都说过？王凤、王匡说过？成丹、张卬说过？
根本没有！
“人心思汉”成为一股潮流，是以刘氏宗族为代表的豪强大族苦心经营、精心谋划、对农民起义军忽悠欺骗的结果。
王常与刘縯会面归来，说要跟刘縯合纵，但下江兵的另外两个领袖张卬和成丹不同意。
张卬、成丹说：“大丈夫起事，应当各为其主，何故为人所制！”
张卬、成丹们不可能知道怎么建立一个农民当家做主的政权，但他们对接受地主阶级的领导是极为警惕的。
但王常巧舌如簧，说道：
“老百姓起义造反，都是王莽太能作，民不聊生，人心思汉；
当年秦末，嬴秦牛不牛？子婴向高祖投降了！项羽牛不牛？乌江被高祖逼迫自杀了！高祖天命有归，这很重要。咱们啸聚山林，比不得嬴秦、项羽，还想靠自己争天下，不现实；
现在舂陵刘氏举兵，我看他们都有深谋远虑、是王公大才，跟他们合作，一定能成大功。”
公道地讲，王常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人心思汉”勉强了，“嬴秦、项羽灭亡、刘邦天命所归”唯结果论了。
但最后一点，却是很残酷的现实——农民起义军革命性更彻底，但当时的农民起义军，看不到建立稳固政权的希望。
我国古代历史，农民起义一直以来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以农民阶层为中坚成为一支建设性力量。
张卬、成丹一琢磨，觉得自己也不是当皇帝的料，就同意了与舂陵军结盟的建议。
甄阜、梁丘赐在小长安聚大败舂陵、新市、平林联军后，把辎重留在蓝乡，率领精兵十万南渡黄淳水（今天南阳盆地的白河），逼近沘水（今天南阳盆地的唐河），在黄淳水与沘水之间列阵。
但甄阜、梁丘赐当即就干了一件傻事。
为了显示必胜的决心，他们把黄淳水上的几座桥都拆了。
——韩信井陉之战秀了一把操作，玩了背水阵，带崩了多少将领！
刘縯与下江兵结盟之后，发布作战计划，先让士卒吃饱喝足，休息三天，养精蓄锐。
三天后的夜里，刘縯帅军从棘阳出发，从黄淳水下游过河，直扑蓝乡，抢占了甄阜、梁丘赐留在蓝乡的全部辎重。
随后，天刚拂晓——这个时机很鸡贼，新莽军睡得正香呢——刘縯带领部下，从西南方向向甄阜、梁丘赐军进攻；同时，平林兵从东南方向进攻。
如上图，本质上，刘縯军队偷袭蓝乡之后，相当于从甄阜、梁丘赐军背后发起袭击，配合甄阜、梁丘赐烧断河桥，则彻底截断了甄阜、梁丘赐军的归路。
注：蓝乡很难确定是哪里，《后汉书》注讲比阳县有蓝乡，比阳县就是现在的泌阳县，在沘水南岸，宜秋东。但这样的话，甄阜、梁丘赐渡过黄淳水，进入两川之间就说不通，所以，为倾向于认为蓝乡在黄淳水西北的某处。
起义军与新莽军的战斗，持续了没多久。
大约到该吃早饭的时候，梁丘赐部先被击溃。甄阜军这边一看，心底慌了，随即四散奔走。
接下来，就是赶鸭子游戏。大量新莽军慌不择路，跳入黄淳水里逃命。
起义军一看大胜，勇气百倍，奋起直追。新莽军连同淹死的、杀死的，一共两万多人被斩首。
新莽军主帅甄阜、梁丘赐也被斩首。
严尤、陈茂听说甄阜、梁丘赐战败，准备逃归宛城据城坚守。
提一句，严尤、陈茂此前分兵南下进攻绿林军的大本营，击败王常等人率领的下江兵之后，正在回军途中。
刘縯并不打算给严尤、陈茂入城的机会。他当即集合各路义军，誓师继续进军截击严尤、陈茂。
起义军在育阳与严尤、陈茂相遇，大破严尤、陈茂军，斩首三千余人。
严尤、陈茂狼狈逃窜，刘縯乘胜而进，帅大军围困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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