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来世》

晚上十点左右,和平门公交站台的电子屏暗了下来。

我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看着最后一班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司机透过车窗向我点点头,我也抬手回应着。

三年来,每周五的这个时候,我们都会重复这个动作,仿佛就像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对于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来说,公交车的运营已经快要结束了。

但对于我,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几个匆匆赶路的夜归人和外卖小哥。

十点五十五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对着已经废弃了多年那个曾经的公交线路的老站牌位置,这是我三年来发现的绝佳位置,因为能看到道路更远的地方。

十一点整,街边的灯半数熄灭,夜色也开始渐浓起来。

我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只早已停产的需要同时用两节儿五号电池蓄电的随身听,并戴上了耳机。磁带是苏梅生前最喜欢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嗯... 好听!但音质因多年来反复播放而有些失真了,右声道偶尔还会卡顿那么一两下,就像1992年那个秋天的夜晚一样。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十五分,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远处道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两盏车灯,不是现代LED灯的冷白色,而是老式公交车的昏黄灯光。我收起了随身听,开始屏息凝神了起来。

而那灯光越来越近,伴随着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那并不是现代公交车平稳的电动嗡鸣,而是老式柴油机的低沉震颤。但这不可能啊,这条线路早已停运多年,最后一辆这种型号的公交车也早已报废。

我站起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老式公交车的引擎轰鸣声、隐约的报站喇叭声,甚至能闻到那种只有旧式公交车才有的淡淡的柴油味儿。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让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着。

“林老师,又在等您的‘专车’了?”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环卫工人老赵推着清扫车站在身后。

他年近六十,在这条街上工作了三十多年,鬓角已经全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您也看见了?”

我试探着问,不确定他会说些什么。

老赵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我在这条街打扫了二十二年了,”

“每周五这个点都能看见您在这儿。”

“开始以为您只是来怀旧的,后来才发现...”

“您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指了指道路尽头...

我惊讶地看着他:

“您相信我说的话?”

老赵笑着,同时又叹了一口气:

“这城市老了,跟人一样,”

“总会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往南边儿走一百米不到,”

“那个老站牌儿的位置,”

“也就是您经常往过看的那个位置,”

“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您可的小心点儿,别靠太近喽。”

我不明白老赵为什么突然会和我说这些话...

三年来,而且这是第一次我们寒暄时间最长的一次。

按照老赵的指引,我走到了南边那个废弃的站牌位置。这里已经没有站牌了,只剩下地面上还能隐隐约约看到的,废弃站牌杆子底部的一点点插入土中的烂铁皮裸露着。旁边是一丛茂盛的冬青,几乎把它完全遮挡着了。

就是这里了...

十一点二十分,一声清晰的报站声:

“下一站,西单路口。”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是90年代公交售票员王大姐的嗓音,她早已退休多年了。

那瞬间,整个场景仿佛穿越了时光,我不再是七旬老人,而是三十五岁的中年人,正焦急地站在站台上...

“赶时间吗,林师傅?”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着。

站牌旁站着一位老人。他穿着早已过时的公交司机制服,帽子微微歪斜。

正是老周,尽管年岁已长,我仍一眼认出了他。岁月也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老周?你怎么...”

我语无伦次,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老周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如同道路般深邃:

“跟我来?”

他领着我走向街角一扇通常锁着的铁门。令我惊讶的是,今晚它虚掩着。老周推开门,后面不是想象中的工具间,而是一个小型候车室,墙上是老式的马赛克瓷砖,与90年代公交总站的装饰一模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油味和旧皮革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这是...”

“老候车室啊...”,

老周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有时候,被忘记的东西反而最持久。”

我们穿过候车室,来到一个小平台。面前是一面墙,墙上有个奇怪的观察窗,像是公交车的车窗。透过玻璃,我能清晰地看到道路上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辆深绿色的老式公交车缓缓驶过,车厢内灯光明亮。

我甚至能看到车内的乘客: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正看报,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几个学生打扮的青年在说笑...

所有人的衣着都是90年代的风格,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住了。

“这是1992年10月15日的晚班车,”

老周轻声说,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我贴在玻璃上,贪婪地注视着公交车。当车子经过时,我看到了我们。

中年的我正举着玫瑰花,向苏梅说着什么。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笑靥如花。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收紧,仿佛被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或许就会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了。”

我喃喃自语,手掌不自觉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能触摸到过去的时光。

老周把手放在我肩上:

“这不是您的错,林老师。”

“那天是突发事故,生存率不足50%。”

“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几乎没有办法。”

公交车开始减速,窗内的场景定格在中年的我终于注意到苏梅的不适,惊慌失措地抱住她滑落的身体。那个中年的我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就像每一个夜晚都在我梦中重现的那样。

“西单路口到了。”

老周轻声说,仿佛在报站。

我看到中年的我抱着失去意识的苏梅冲下公交车,向路边奔去。场景开始模糊,如同被水浸染的画作,最终化为一团柔光。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我问老周,声音哽咽,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

“不是我要您看,而是您的意识。”

老周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班‘幽灵车’不是惩罚,而是她给您的礼物。”

“礼物?”

我不解地重复这个词,三十年来,我从未将那个夜晚与任何形式的“礼物”联系起来。

老周点头:

“苏梅最后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当然...”

“她说:‘别难过,下一站,来世再见。’”

我轻声重复这句刻在我灵魂深处的话,每一个发音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也许她不是在告别,而是在许诺。”

老周指向观察窗。

窗内的画面变了,变成我和苏梅的婚礼。我看见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苏梅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戴一朵小花,笑得十分好看。

然后是我们女儿的出生,我手忙脚乱地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苏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接着是我获得单位文学奖的瞬间,台下掌声雷动,可我却只觉得空缺...

所有没有苏梅在场的重要时刻,在此刻,画面中都有了她的身影。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存在感,一抹色彩,一缕柔光。

我忽然明白,也许,她一直都在以某种形式参与着我的人生,只是我被悲伤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她的存在。

“她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陪伴着您几十年。”

老周说着话,他的手依然放在我的肩上,传递着一种奇特的温暖。

我看着那些画面,三十多年的遗憾与痛苦开始融化。那些我以为独自度过的时刻,原来都有她的参与:

女儿第一次走路时,那股突然吹来的微风;

我领奖时,那道意外落在台上的光斑;

外孙出生时,病房窗外那只久久不肯离去的蝴蝶...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相伴。

“时间不早了,”

老周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班车要进终点站了。”

观察窗内的画面渐渐暗淡,公交车声远去。老周引领我回到街道上,晨曦微露,东方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扇门以后不会再开了。”

老周指着我们刚才出来的铁门,此刻它看起来普通而陈旧,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您已经不需要它了,”

“况且,它本身也并不存在。”

“我还能见到您吗?”

“不对、您刚才说什么?”

突然感到一丝不舍的问了一句...

老周笑了:

“我只是一名老司机,”

“负责一段特殊的路线。”

“现在,您已经到站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我回到长椅旁,感觉疲惫突然袭来。我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旋律还在继续,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柔和。我闭上眼睛,让音乐包裹着我,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长椅上。

“睡得还行吗?林老师。”

“不冷吗?这一宿的,”

“看您睡着的时候,还带着笑,”

“几次来回,都没忍心打扰您。”

“看来,您的心事儿多半儿是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老赵,没有说话,心里有些疑惑...

“走了,林老师,回见了您那。”

只见老赵两手一背,哼着京曲儿,慢步的往回走着...

此刻晨光已经洒满街道,早班公交车也正要缓缓开始进站。我的随身听早已没电,耳机里一片寂静。

难道一切只是一场梦?我有些恍惚地想着。

但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发现长椅上不知谁留下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与苏梅那天穿的连衣裙颜色一模一样。更令人惊讶的是,我的大衣口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公交车票,日期是1992年10月15日,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打孔痕迹。

我拿起那朵花和车票,会心一笑。

但我想这一次,我仿佛真的看到了一辆老式公交车的背影正在街道尽头缓缓消失,就像为这段难忘而又痛苦了三十多年的过往,写下一个该让它放下的结尾。

凌晨时分,我写完了最后这一段话。

放下笔的那一刻,一阵微风突然吹动了窗帘,书桌上苏梅的照片被轻抚而轻轻倒下。

我扶起相框,发现相框下面压着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可能是刚才的风吧。

而我们初遇时,她头发上沾着的那片叶子就是如此这般。

我拿起叶子,微微一笑,泪水终于落下,但不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感激。

第二天,我带着手稿去了苏梅的墓地。

三十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能够平静地站在这里,而不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明白了...”

“下一站,不是来世,”

“而是没有遗憾的今生。”

我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着...

照片上的苏梅微笑着,仿佛一直在等待我领悟这个简单的道理。

我将那片银杏叶放在墓前,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如今,我依然会在周五晚上去和平门站,但不再是为了期待能等到幽灵公交车。

而是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孩子们玩耍,情侣们漫步,老人们下棋。

有时,我会遇见老赵,我们会点点头,相视一笑,从不过多交谈。

生命中的遗憾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但它们会慢慢沉淀,成为我们灵魂深处的一部分,提醒我们曾经深爱过,失去过,最终继续前行着。

又一个周五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街道上人来人往,生活一如既往地进行着。远处偶尔会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但那只是普通的夜间班车,不再有特殊的意义。

当我准备离开时,发现长椅上不知谁又留下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我拿起那朵花,别在大衣扣眼上,会心一笑。

走出站台时,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公交车报站声,悠长而温暖,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我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街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影子不再沉重...

------ 树汋洋

2025.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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