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信道那头先漫回来的,不是画面,是气味。
潮土,柴灰,牲口圈里沤了一夜的粪,还掺着谁家墙根下一汪积水的腥——一股子乡下深夜才有的味道,顺着那道只有我认得的记号,一层层涌了上来。还什么都没看见,鼻子先替我到了。
等那层壳化开,我已经在里头。不是我走进去的,是水把我送到的——像那片漂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叶子,水流搁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睁开眼。
眼前一条村道,深夜。我跟着张振山往前走,准确说,是借着他的眼睛在走。他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八个青年,脚步都压得极轻,土路上只蹭出一片窸窣。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像被谁掐住喉咙,硬咽了回去。
月亮悬在头顶。他抬头瞟了一眼,我也就跟着看见了——半明半暗,把两边土墙照成一种说不清的灰。十一点上下。在这儿,我没有别的钟,只有他肯抬头的时候,我才看得见天。
路过的人家一户挨一户,檐下都黑着,静得只剩他们自己的脚底声。
"二牛,待会儿机灵点,别又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边上。"
张振山压着嗓子撂下这句,半扭过头,眼睛却没真落到那青年身上。我就浸在他的念头里,听得见这话底下还垫着一层没出口的——
'这趟活儿,旁的都不打紧,就这小子,面,软,怕事,迟早是他出岔子。'
那青年——他们都叫他二牛——看着不到二十,一身使不完的个头力气,胳膊比旁人粗一圈,往这群人里一戳,最扎眼。偏偏那张脸是慈眉善目的,这会儿又堆着满脸的愁,两样搁在一处,拧巴。他那双手——能攥碎核桃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眼睛也不往前头那户人家瞟,专拣道边的黑影里看,像那黑里头藏着一条能让他抽身回家的路。
二牛没出声。他左手边那个青年立马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二牛,老大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吭一声啊。"
这话听着是替老大递台阶,又像是早憋着要挑二牛的刺,捅得又快又熟。
"嗯。好的。我听见了。"
二牛应得太快,太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早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等着了。没有半点不情愿——可正是这份没有不情愿,比当场撂挑子还叫人心里发沉。
这几句话音一落,那口音才反扣回来,扎进我耳朵——不是我去听的,是它自己钻进来的。
我这双耳朵是审出来的。经手的人不知凡几,一个人一张嘴,乡音先于意思撞进来,像指纹,按下就抹不掉。"杵在边上"、"吭一声啊"、那个甩出来的儿化音——满口京片子,地道得很;领头这个张振山,一张嘴更是一口纯正的北京腔。
可他的人类ID,应该是来自湖南。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我就掐了它。在这儿,这缕意识连多想一下都不敢:一动深念,就是在黑地里点了盏灯。我只来得及把它记下。人群,已经走远了。
在一户人家门前,张振山停住了。
一扇大铁门。他抬手搭上去,轻轻一推——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劲,门没出一点声响。我贴着他,能感到那股力道是怎么收着的:推到门轴将动未动的那一线就停下,刚够探出里头插没插销,又不至于惊动铁皮。
'他妈的,上了两道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就这一句,我听出了门道:他原以为这家好进,到了门前才发现多出一道锁。可他脸上没有,手上也没有,半点意外都没漏出来。一个把这桩事干熟了的人,连失算都是平静的。
他没说话。只朝院墙那边,下巴轻轻抬了一下。
身后八个人立刻就懂了。谁先上,谁在底下搭手,谁压后——不用招呼,像演过千百遍。一个接一个翻过墙头,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轻得不像几个大活人翻进了院子。
我忽然明白,最该让我脊背发凉的,不是他们要干什么,是他们干这个,太熟了。熟到不需要一个字。
墙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夜被撕开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发着颤,可还梗着——他还在跟闯进来的人讲理,搬出"私闯民宅"四个字,仿佛这四个字还拦得住什么。旧秩序,在一个老人的嗓子里,最后撑了那么一下。
"啊——!救命啊!杀人啦——!"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两个,一前一后,里头已经没有半个字是讲理的了,只剩被掐住喉咙的本能。
喊声蹿出院墙,在村道上撞来撞去。
我这才看清那桩最冷的事:满村的窗,没有一扇亮起来。没有一扇门打开。没有一声回应。这一嗓子"杀人啦"喊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整个村子却像一具早凉透了的尸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是睡死了,是吓住了,还是早就见惯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叫了,没人来。这片死寂,比那两声尖叫还要冷。
门从里头开了。开门的,正是方才捅了二牛一下、替老大递话的那个青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墙进去,从里头卸了锁。里应外合。
张振山抬脚跨过门槛。
我跟着进去了——不是我要进去,是他要进去。我这双眼睛长在他的眼眶里,他往哪儿看,我就往哪儿看;他迈步,我这副不属于我的身子也跟着迈步。那一刻我又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是个客。连进不进这扇门,都由不得我。
潜行结束了。门里头,是正戏。
屋里有个青年在嚷,嗓门里压着一股按不住的亢奋:
"他妈的!守了你们半个月,今儿总算给老子逮着了吧!"
半个月。
这一句,把这桩事的性质钉死了:不是哪伙人夜里流窜、撞进了这家门,是蹲点,是这九个人在这户人家门外的某个暗角里,守了整整半个月,就等今晚这一下。
为什么偏是这一家?这半个月,他们图的是什么?
没人会告诉我。这屋里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对着空气解释他们为什么在这儿。我也问不出口——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只是趴在他眼睛里的一个影子。
屋里的光景,是这时候才落进我眼里的。
一只灯泡吊在屋当中,线扯得老长,正悬在那张方桌上头。底下这场乱一撞,灯泡就来回晃起来,影子跟着满墙荡:这边亮起来,那边就黑下去。
屋子不大,土地面,让这么多双脚踩得起了灰,灰浮在灯底下,一层压着一层。桌腿边上倒着一只小板凳。
外头那股潮土和柴灰味,到这儿断了。屋里是另一种:睡了一夜的被窝味,煤烟,还有汗——一屋子人挤在一处,急出来的那种汗。
喊话那个青年,连着另外两个,正把一个女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女人大着肚子。看那隆起的弧度,六七个月,跑不了。
我审过的罪,千千万万。什么没见过?我早该是块石头了。这些年,也正是靠着这块石头,我才一桩接一桩审下来,没被压垮。
可这一下,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记。
三个正当壮年的小伙子,一双双使得出力气的胳膊,按住的是一个孕妇——按住的是那个高高隆起、此刻正贴着冰冷地面的肚子。这画面不需要血,不需要拳脚,光是这点轻重悬殊,就已经是一纸递到我眼前的控状。
我想别开眼。可这双眼睛不是我的,它不肯转开,它替它的主人,平平静静地看着。
这时候,一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一边跪一边抓住我的手,往我手心里死命地塞着什么。
"浩然哥!浩然哥……求求您了浩然哥,放我们一马,放过我们吧!浩然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浩然爷爷,浩然祖宗啊——"
塞进我手心的,是几张钱。旧的,软的,边角卷了毛,被汗浸得发潮——几张十块的票子。就这么几张。他把这攥了不知多久的几张十块钱,当成救命的本钱,一张一张往我手里塞。一家几口的命,肚子里还有一条——在他凑得出的全部筹码里,就值这么几张发潮的十块钱。
一声声"祖宗"叫下来,他一个字没接。可我紧挨着他的里子,听得见底下浮起来的那点东西——不是怜悯,是另一样。被一个大活人跪在脚边、一口一个"祖宗"地叫着,他受用。这点快意,只对着已经跪下去的人才生得出来。它温吞吞地,在他心口荡了一下,荡出几个没出口的字——
'再叫响些。'
我握着那几张钱,能感到中年人指头的抖,顺着潮乎乎的纸,一下,一下,传进我的手心。
等一下。
那只手。
那只被他攥住、被塞了钱的手——不是我的。
我哪儿来的手。我是一只借来的眼睛,我没有手,没有身子,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的手。是张振山的手。
可他——
他刚才,叫他什么?
浩然哥?
张振山没有接。
他一抖手,像抖掉爬上袖子的一只虫,那中年男人就被甩得跌坐回地上。攥在他手心里的钱也散了——五张十块的票子,皱巴巴的落了一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振山居高临下看着他,那语气里没有火,只有一种正事被人耽误了的不耐烦,"躲了两三个月了吧?早早把孩子做了,何至于受今晚这份罪。"
我贴着他的里子,那点不耐烦底下还垫着一句更实在的:'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跟他耗。'
话音没落,那家人反了。
中年男人嚎叫着扑上来,老汉也跟着拼了老命,几个青年立刻围拢上去——满屋子的人霎时搅成一团。我还没看清谁是谁,这屋子已经裂成了两摊。一摊往屋当中去:三个人架着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往那张方桌那边拖。那一摊,张振山没往那边看,所以我也看不真切,只瞥见几个晃动的人影,和那女人被拖走时一条蹬空的腿。
我贴着他的里子,去找他"不看"的缘故。找不到。不看,在他这儿连一个念头都算不上——那半间屋于他,就像车间里不归自己管的一台机床:有人在开,开得响,与他无干。这算不上躲。躲,还得先承认那儿有样东西看不得。
另一摊就在眼前。六个人压着那对父子,张振山在里头。二牛只一上手,一条胳膊就把那中年男人的两条手臂从背后死死箍住了——那身使不完的力气这下使出来了,箍得人动弹不得。他不想干,可他的手没留半分情。
张振山欺身上去,拳脚落下来。我贴着他的身子,这样近地尝到他动手时的那个劲: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公事公办,是一种兴头上来、越打越顺的亢奋,一下比一下重,像这具身体本身就贪着这个。
最叫我心惊的,是它不问我要不要,顺着这副借来的血肉一路烧过来,像它生来就该分我一份。有那么半瞬,我竟分不出,这股痛快是谁的。
我得在心里死死掐着自己认:这不是我的。这拳脚里的舒坦,不是我的。
审了半辈子的罪,我清楚地知道——"感同身受"这四个字,也能是一种刑。
老汉挨着打,还在吼。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被打得趴在地上,却梗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江浩然!你个狗崽子!"
这个名字,是这么砸进我耳朵里的。
"你爹江栓柱,小时候穷得吃不上饭,天天端个豁口碗,蹲在我家门槛上等我家那口拌汤喝!这事全村哪个不知道?现在他当上个狗屁主任,就他娘的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老汉喘得厉害,话音里带着风箱似的破响,"你们江家一家子的良心,是都喂了狗了?"
这几句,别的都从他身上滑了过去,独独"豁口碗"三个字,扎着了。
我贴着他,摸到那一下:是烫——当着一屋子弟兄的面,被人把他家最穷的那一页,翻开来念。可他心里没有一个字肯承认这个烫。它落地就变了——羞在他身上不过夜,一沾身,就换成手上的狠。
'好,你记性好。'底下这一句翻上来的时候,落在老汉身上的拳脚,已经悄悄加了三分力。
我认得这种换法。把羞当场换成狠的,从来是最快的一种换算。
那中年男人被二牛箍着动不了,只剩一张嘴能喊。他喊的话也变了——
"你们打死我!打死我啊!"那不是真的在求死,是在用言语威胁换一条生路,"今天你们要是没把我打死……明天,我就杀你全家!我做鬼也要杀你全家!"
前几分钟还在求饶里挣扎,现在已经彻底豁出去了。一个被按在地上、连肚里孩子都保不住的男人,能掏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只剩这一句话。
张振山怒了。
不——是江浩然怒了。我得改口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江浩然。
可这股火,不是此刻这个江浩然的。此刻的他,在不知是几十年后,背着手看两个老头下一盘下不完的棋,看得入神,心里连一粒火星都没有。这股火,是那一夜的。
记忆带里存下的,从来不只是看见的、听见的——连人心里腾起的那股劲,也一并封在里头。我漂到这一段,那股火就照原样又烧起来,顺着我这缕借来的意识,一直烧到太阳穴,一跳,一跳。我借他的眼睛看,借他的耳朵听;这一回,连他这把火,也借给我重新烧了一遍。
'那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们,省得日后还要防着你们寻仇。'
这是他心里的话。嘴上,他吆喝的是另一套:"兄弟们,狠狠打!叫他还嘴硬——往脚腕子上招呼!使劲砸!"
二牛忽然扭过头,朝方桌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的手松了。箍着的那两条胳膊一脱开,他整个人就矮了下去,顺着墙根蹲到地上,抱住头,哭出了声。那个能一只手锁死一个成年男人的壮小伙,这会儿缩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眼落在什么上头,我没看见。这具身子的主人从头到尾没往那边转过脸,我也就从头到尾够不着。
方桌那边出了什么事,我是从他这副垮下来的身子上,读到的。
"不要这样啊……"他抽着气,"别这样了……"
"爸!妈!"他朝着这屋子以外、不知哪个方向喊,"我求了你们多少回了?我求了你们多少回——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我走啊!"
"天底下能糊口的营生那么多,"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话都说不囫囵了,"为啥……咱家就非得吃这口饭不可啊!"
“我才十八岁啊!呜呜呜——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江浩然在旁边看着,心里头——
'哈,二牛这德行,可真有意思。'
他一点没动气。在他眼里,这不是一个人在为另一条命崩溃,这是一出戏,一出每回行刑都要上演一遍、给弟兄们解闷的戏。'回回都来这么一出,倒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嘴上,他笑着啐了一口:"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装什么装——别他妈偷懒,赶紧起来!上礼拜那回你咋不哭?那回动手,可数你下手最重!"
墙角那头,哭声卡了一下。
就卡了那么一下,又续上了。可续上的,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哭。方才他哭的是"放我走",还朝着个方向;这会儿那哭矮了下去,闷进抱着头的胳膊里,散了方向——像一口锅,让人当众揭了底:上礼拜的事一出口,连"我不想干"这四个字,都不再归他了。
他的心思,我够不着。我够得着的只有这一点:一个人连哭都换了调门,是里头有什么,被当众折断了。
不知打了多久。
那男人的两条腿,再也没法把他自己撑起来了。他瘫在地上,先前那句"杀你全家"的狠话,连同那点力气,一起从身体里漏光了。老汉也不挣了,还在出气,可进的气越来越少,出的气越来越长,到后来,那点气息细得几乎找不着了。
江浩然喘着粗气,回过头,朝屋当中那张方桌看了一眼——去看那三个人的活儿,办利索了没有。
我被他这双眼睛拖着,也朝那边看了过去。
那一头,已经没有声音了。
方才还有挣扎,还有那女人的哭叫,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一种来得太快、太彻底的安静,盖住了那张方桌。方桌底下,一道红,正不声不响地往外淌,淌过地面,淌到那五张散落的十块钱边上,把票子的一角,慢慢洇红。
钱。血。还有一条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命。三样东西,挤在同一块地上。
我等着江浩然眼睛里翻起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看那张桌子,就像看一件办完了的差事。底下只有一点轻飘飘的嫌恶——嫌那摊脏,嫌这趟晦气,外带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在盘算,这一下,回头又得补一张什么表。一尸两命,在他这儿,是今晚的活儿干完了。
我想喊一声住手。
可我没有嘴。我只是一缕借住在他眼睛里的意识。我连这一声,都喊不出去。
地上那五张钞票,一半已经泡在红里了。五十块钱——这是那一家人能为几条命凑出的全部价码。如今没人会去捡它了。它换不回任何东西,连一句话都换不回。
至于我。
这一夜里的每一桩事,我一件都没躲开,全都从他的眼睛里,看完了。我知道了他叫江浩然,知道了他爹叫江栓柱、是管这一带计生的主任,知道了这父子俩是从一碗拌汤的穷日子里爬上来的。
我知道了他是谁。
我只是还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审了半辈子的罪。这一夜,我头一回不在审判席上——我在罪的里头,从头待到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