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枯煞漫过山林,天地间再无半点鲜活色彩。
崖洞洞口,万千万古残根交错缠绕,织成一面暗沉质朴的根须巨网,死死封堵住洞口。那些根须干枯皲裂、毫无青绿,看似腐朽脆弱,却任凭枯煞黑雾疯狂冲刷、枯煞骨钉全力侵蚀,始终纹丝不动。
洞外一众阴骨门修士的狂喜骤然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愕与震怒。
“不可能!”
为首的黑袍修士厉声低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层枯老根网,“枯煞锁域之下,天下一切草木生机皆可封禁消融,这些败朽老根为何不受煞力侵蚀?!”
他修行煞术百年,最清楚枯煞的霸道。此术专为克制世间木灵道体而生,但凡沾有草木生机、蕴有青灵气韵之物,都会被瞬间枯萎寂灭。可眼前这些地底残根,死寂亘古,无生无息,跳出了生枯轮回,竟完美豁免了枯煞的克制之道。
身旁几名弟子面色煞白,心头惊涛骇浪。
他们亲眼看着一枚枚威力极强的枯煞骨钉扎入根网,霸道的枯萎煞力顺着根须蔓延扩散,却如同坠入无边虚空,找不到半分生机可以磨灭,最终只能缓缓消散殆尽。
耗费宗门海量资源炼制的锁灵煞阵,专门针对万灵体的绝杀手段,竟然被一堆深埋地底的废根残脉硬生生挡下!
洞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阿尘倚着冰冷岩壁缓缓滑坐而下,身形摇摇欲坠。方才强行牵引地底万古残根,几乎抽干了他残存的所有本源余息。
他唇间不断溢出淡青色的血丝,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浅绿血痕。原本就布满蛛网裂痕的丹田本源,此刻裂纹再度蔓延扩大,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酸涩。
本源亏空过半,伤势彻底沉疴难愈。
“阿尘!”
苏沐快步上前,蹲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心头骤然一紧。她能清晰感知到,少年体内的灵力已然微弱到近乎断绝,仅剩一丝残弱的草木道韵,死死吊着生机。
两名青岚弟子也连忙靠拢,看着阿尘衰败的气息,脸上满是焦灼与愧疚。
一路走来,皆是眼前少年以一己之力破局开路,如今他重伤濒死,沦为最脆弱之人,他们却只能束手旁观,连分毫助力都难以提供。
“我无碍。”
阿尘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却依旧稳凝心神。他抬眸透过根须缝隙,望向洞外躁动的阴骨门修士,眼底没有慌乱,只剩一片透彻的冷静。
他早该知晓,万古万灵体的真谛,从不是执掌繁花盛绿、万千生机。
真正的草木大道,本就囊括生荣枯寂、万古轮回。
世人只知万灵体生生不息、克煞破邪,便偏执以枯煞寂灭生机来克制,却不知这门无上体质早已扎根天地大道,可纳鼎盛青绿,亦可融万古枯寂。
繁花易摧,盛绿易灭,可深埋岁月、历经生死的万古残根,从不在枯煞制衡之内。
这是阴骨门穷尽算计也未能参透的道韵破绽。
“他们不会就此罢手。”阿尘低声提醒,气息微弱,“枯煞封灵失效,他们定会舍弃骨钉强攻,以蛮力破我残根屏障。”
话音未落,洞外的杀机已然暴涨。
那名领头黑袍修士压下心中惊骇,阴恻恻的笑声响彻林间,满是暴戾与贪婪:“好一个万灵体!果然藏有通天奥秘,连枯煞都无法彻底克制!”
“越是如此,这具体质越是珍贵!”
他双目贪婪灼灼,死死锁定崖洞方向,原本畏手畏脚的心态彻底转变。此前他唯恐强攻逼迫阿尘本源自爆,错失无上至宝,可如今见枯煞无效,反倒彻底笃定——对方本源重伤透支,已然油尽灯枯,根本没有余力引爆本源。
所谓自爆反噬,早已成了空谈。
“全员结煞阵!弃枯煞封灵,转九幽煞罡强攻!”
黑袍修士厉声下令,掌心黑气暴涨,无数细碎的白骨碎屑在掌心浮沉翻滚,森寒的尸煞之气冲破山林死寂,压得周遭空气都骤然冻结。
其余数名阴骨门弟子立刻应声结印,周身黑雾翻滚涌动。
原本覆盖山林、温柔消磨生机的枯煞黑雾骤然剧变!
灰白煞气快速凝黑转浓,化作狰狞刺骨的九幽煞罡,罡风呼啸席卷,刮得周遭枯败的树枝簌簌碎落,地面干裂出密密麻麻的黑纹。
层层叠叠的煞罡之力汇聚一处,化作一道丈余宽的漆黑煞刃,刃身流转着寂灭一切的幽暗寒光,裹挟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向洞口的残根之网!
轰——!
惊天巨响震彻密林!
煞刃重重斩在万古残根之上,狂暴的冲击力瞬间炸开,恐怖气浪席卷整座崖洞。
交织致密的枯老根网剧烈震颤,每一根根须都绷得笔直,皲裂的表皮渗出点点暗沉灵泽。无数细碎的石屑、尘土从洞顶簌簌坠落,整座崖洞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坍塌。
“撑住!”
苏沐咬紧银牙,强行逼出体内残存灵力,尽数灌注身前根网之中。斑驳长剑横挡身前,剑身微光摇曳,拼尽全力加持屏障。
两名青岚弟子亦不敢懈怠,调动全身仅存修为,掌心灵光绽放,死死稳固震荡不止的根须壁垒。
三人灵力微薄,在狂暴煞力面前如同萤火撼月,却依旧寸步不退。
洞内震颤不休,阿尘望着苦苦支撑的三人,眼底掠过一抹动容。
绝境无援,强敌环伺,修为尽损,前路漆黑。
可偏偏有人与他并肩而立,以残躯挡煞,以血肉争命。
“一次强攻,还破不了万古残根。”
阿尘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强忍本源剧痛,凝神感知根须与煞力的博弈。
九幽煞罡霸道绝伦,可万古残根承载的是秘境万古草木道韵,扎根大地、贯通地层,早已与这片山河融为一体。除非彻底崩碎整片山林岩层,否则绝难斩断这地底无尽残脉。
但代价,依旧沉重。
每一次煞刃轰击,都有无数古老根须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残根屏障的光泽愈发黯淡,交织的网身越来越稀疏,能承载的冲击已然濒临极限。
洞外,黑袍修士见一击未破,神色愈发阴狠:“我看你们能撑几时!轮番强攻,持续耗杀!我倒要看看,重伤垂死的万灵体,能借几根残根苟活多久!”
话音落下,第二道、第三道漆黑煞刃接连凝聚,狂风骤雨般劈砸而来!
轰轰轰——
连续的轰鸣不绝于耳,震荡声撕裂耳膜。
残根屏障节节败退,大片根须崩碎消亡,洞口的防御缺口越来越大,森寒的九幽煞罡顺着缝隙疯狂涌入洞内,带着腐蚀血肉、湮灭灵元的恐怖威力。
苏沐闷哼一声,被气浪震退数步,胸口旧伤复发,一口淤血险些喷出。
两名青岚弟子面色惨白,灵力彻底透支,双手结印的动作都开始微微颤抖,眼底布满疲惫与绝望。
局势再度坠入危局。
残根不败,却有尽时。
阿尘本源枯竭,再无余力续接根脉。
这般无休止的强攻耗杀之下,屏障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阿尘道友,屏障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煞罡吞没!”一名弟子声音嘶哑,满是无力。
绝境重压之下,洞内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
阿尘缓缓抬头,望着洞口不断崩碎的万古残根,望着穿透缝隙、愈发浓郁的漆黑煞雾,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退缩惧色。
他本源残破,灵力将竭,底牌将尽,前路无援。
可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于绝境中求存,于死地中争生。
他缓缓握紧冰冷的手掌,眼底深处,一点青微的微光,再度缓缓亮起。
枯根可阻煞,却难御蛮力。
既然守无可守,那便——以残躯为刃,以寸血为争!
新一轮的煞罡强攻已然临头,破碎的残根屏障前,少年虚弱的身形,缓缓踏出一步。
死局未破,血战方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