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妈,我在加班,星期天如果休班我就回去看你们,记得吃饭啊!”
每天晚上,母亲的电话总是准时九点打过来,有时我刚下班,有时我才刚刚上班。
化工厂工作时间还算规律,基本三班轮着上,白班,大夜和小夜。大夜班时间是晚上九点至第二天早晨九点,虽然很累,但是工资比白班和小夜高出一倍。加上基本工资、全勤奖,如果一个月有半个月值大夜班,我的工资就会有近七千块。
所以,同事有事时我会主动联系给他值班,时间长了,只要有人请假办事,都会找我顶班。因为从来没出过岔子,同事也都信任我,经理知道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会提醒我多留心一点。
昨天小丽带她男朋友来宿舍,顺便参观工作的地方,高高的个子,面庞消瘦,宽大的运动服随风飘摆着,看着他们手拉着手走在宿舍的后花园中,心中涌出心酸的滋味。
明年就三十了,可我还没有男朋友。也有很多同事和朋友给我介绍对象,以前单位的几个男同事也主动跟我打电话聊微信,但都是接触了几个星期就不了了之。我是女孩儿也不好意思问原因,只是有点失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再后来,因为每天都很忙,有时二十四小时待在厂房里,连吃饭都要来回跑着,怕耽误时间。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时间去经营,所以,一直没有对象,也就无从谈起结婚。
爸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没以前强壮,弟弟和妹妹还在上学,只能我抽空回去看父母,督促他们按时吃饭。
好几次回去,母亲都谈起我的婚姻大事,每每说起来都要哭一会儿,自责是他们拖累了我,女孩子这么大了,都没人说媒娶亲。
我能见上父亲的时间很短,通常我回去时,他会在大门口等着我,拿上钱之后就会消失,至于去哪儿,从来不告诉我们。有时能看出来他很高兴,还会顺道带回来一瓶酱油或者一袋盐;有时头耷拉着,眼皮也不抬,脚下的石子踢开老远,进门跟谁都不说话,一头载倒在被子里,任母亲怎么叫都不起来,即使我要启程去单位上班,他也没有起来送我。
父亲的行踪,我和弟弟妹妹一直琢磨不透,有一次,我们几个偷偷跟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他去哪里,结果被他发现,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就要抽我们三,还利用父亲的身份骂很难听的话。我们三都很害怕,再也没有跟踪过他。问母亲,她含糊着说不知道,也不敢当面问父亲去了哪里,因为回应她的不是一顿臭骂就是一顿毒打。母亲从来没有反抗,更没有想过离婚,都是为了我们三个孩子……
星期日本来不是我值班,但是小丽要和男朋友去厦门照婚纱照,让我替她顶班,我想着自己在家也是闲着就答应了。走之前嘱咐母亲好好照顾父亲,弟弟妹妹的学费我已经汇过去了,生活费每人500块,不够的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打过去。
晚饭过后,在宿舍拿了一件外套就赶往厂里,早点去做好准备,有什么拉下的也可以早点找。
宿舍到厂里十分钟的路程,沿途的公园中牡丹和蔷薇都开了,树丛中还长出许多喇叭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开朗了。
今天的人都很积极,有几个中年大叔也早早的去上班,看着不熟悉,应该不是我们科室的,我想着:我也会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突然,一位长着络腮胡子的大叔挡住我的路,另外两个也跟上来。其中一个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襄着黑曜石的金戒指在大拇指上闪闪发光,像古代帝王的扳指。另一个瘦瘦的,但是那双指着我的手布满老茧,不是敲键盘或者偶尔拧螺丝磨出的,更像是长期从事搬运造成的。
他们不是我们单位的,他们是什么人?拦住我要干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脑袋里千万个念头闪过,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高晴晴,是吧?”
我机械的点点头,“我是,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让我们来这儿找你要钱,他说你很有钱,家里的钱都在你这里存着呢?是吗?”
我脑袋嗡嗡的响,爸爸做了什么?到底怎么欠下这些人的债了?即使很害怕,我装作很镇定的样子,“我爸欠你们什么钱?欠多少?”
“225万!”
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去上班的同事,他们将我和那三个人围在中间,好奇发生了什么。当然225万也同样听的清清楚楚。
“225万?怎么欠下那么多?”“他爸干什么了?”“那还用说吗?肯定是去赌博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不过的”“可怜了这个孩子了”……
各种声音潮水般涌过来,我的脑袋响的更厉害了,我想要问那三个是不是骗子?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爸欠了债?那么多钱?爸爸怎么会欠下那么多债?
这时,我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是家里的。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问,就传来爸爸的哀求:“晴晴,爸爸求你了,你把钱都给他们好不好,我实在没办法,我准备捞一笔的,没想到欠的更多了,我不想这样的。晴晴,你救救爸爸,你不救爸爸,也看在你妈的份上,我不在,你妈怎么活呀?”
电话那头的妈妈一直在哭泣,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而我已没有力气去安慰她。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妈妈给我打电话总是要钱,家里没什么开销,几年来都没有添置过家具,她吃药也不多,但钱一直不够花;每次回来,爸爸总是迫不及待的拿上钱跑着离开,从不告诉我们去哪儿;有好几次,父亲都旁敲侧击地说读书没用,还不如回家帮忙,只是弟弟妹妹都想上学,他也没好意思再说什么,毕竟弟弟妹妹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给着。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有的替我打抱不平,有的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在议论那个骇人的数字,以及即将背负这个重担的我。
我强打起精神,告诉他们我只能拿出一千块钱,因为刚给弟弟妹妹寄过去学费,但是我答应他们钱我会慢慢还的,并立下字据。
人群散了,那三个人也走了,但我知道他们还在议论着我,我知道那三个人还会再来,还会来很多次,直到我把钱都还清。
我更加拼命的值班,有时间还去做兼职,帮别人做做账,当个小会计什么的,但是钱还是远远不够,甚至弟弟妹妹的生活费也压缩了一半。
回家时,父亲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我没问他是不是还去赌博,不想提起这些事让母亲难过,但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瘦,看着面黄肌瘦的,我知道是因为长期挨饿或者吃没有油水的食物导致的。我想给母亲多一点钱,但一来我的工资除了弟弟妹妹,几乎全都给了那些讨债的,二来我知道即使给了母亲,父亲也会全部拿去再赌,他从没有放弃翻盘,他奢望的翻盘。
好朋友、同学、同事努力的给我介绍对象,但是了解情况后都微笑着拒绝了。我理解他们,谁都不愿意年纪轻轻背上沉重的包袱。社会压力已经很大了,再负重前行谁都会受不了的。
命运的转盘转的太快或者太慢都无所谓,关键是看转到了哪一个扇形内。
我的命运与一串数字相连接,数字太长,挤不下其他多余的话语,更不用提上帝对于幸福的祝福。
只是……爸爸,我也想有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