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抽空去探望九十二岁的二姨。
我家和二姨住处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平日里难得碰面。
开春之后,二姨便再也无法下床,身形也清瘦了不少。我进门时,她正靠着床头吃药,侧身躺在床上,六七片药片自己慢慢送入口中,再伸手够到枕边的奶瓶,就着温水缓缓咽下。尚能自理服药,比我事先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我坐在床边的沙发上陪她说话,算不上畅快闲谈,大多是我轻声询问,她费力地简单应答。
我轻声问:“二姨,还认得我吗?”
她轻轻摇头,眼神茫然:“不认得了。”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她依旧毫无反应。
直到我说出老家小镇的名字,她迟钝的神色才有了波澜:“原来是那儿啊,老姨住在那边,从前我去串门,我俩能唠上大半宿。还有三姨……”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惋惜,“三姨这里不大好使了,说不了多少话喽。”
出门前表姐还跟我说,二姨如今谁都记不清了。可她牢牢记着两个妹妹,连母亲脑子日渐糊涂这件事,都清清楚楚。只聊了十几分钟,二姨便疲惫地闭上双眼,看得出,短短几句交谈,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望着床榻上的老人,心里万般感慨。人这一生,好似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年岁越久,周身的零件便慢慢老化磨损。年过九旬的她,身体的运转早已迟缓不堪,多说几句话便体力透支,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
看着二姨如今的模样,我忍不住想起朝夕陪伴的母亲。这两年多来,我亲眼看着她一日日老去,记性慢慢糊涂,行动愈发迟缓,二姨此刻的状态,仿佛就是母亲不远的以后,满心焦灼,却又束手无策。
思绪再往远走,便落到了自己身上。众生终究难逃衰老。如今二姨有表哥悉心照料,母亲身边有我日夜陪伴,可等我也走到这般年迈无力的年纪,又能奢求晚辈长久相守吗?想来养老机构会是更妥帖的选择。若是活得失去生活质量,整日困顿煎熬,倒不如体面安然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