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冰红茶


一箱冰红茶,红艳艳的箱子,刚刚从餐厅的大冰柜里取出,四角结了白白的霜,搁在校长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后备箱里时,隐隐约约冒着白气。七月天,日头毒。柏油路都软塌塌的,脚踩上去,能觉出那份黏腻。道旁树没精打采,叶子打着卷儿,泛着白,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温温的。几乎没有风,偶尔看到树叶子动了,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拂过。狗趴在树荫里或者什么高大物件的阴影里,四肢放平,嘴巴抵在地上,吐出舌头,耳朵耷拉,即使鸡从旁边走过,也懒得抬头。村巷里空荡荡的,人们窝在家里,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仅仅用来遮体的简单衣物也被汗塌湿了。

李宏庆跟随校长去五六十公里外的姚店镇,他们是去接人。校长开着新买的桑塔纳,李宏庆开着他的旧面包车。新桑塔纳是校长借了小姨子六万块钱买的,之前开一辆除了喇叭不响那里都响的212。校长说自己如今是校长了,还开着212,有穿破衣服赴宴的感觉。校长还说,越是没钱的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没钱,相反,越是没钱的时候越要表现得有钱。校长这话,李宏庆在很多年后理解了,但那时候李宏庆又在给另一个校长打工。旧面包车是李宏庆去年买的二手车,不到一万块钱。李宏庆二十八九了,还没有对象,家里急,李宏庆自己也急,有人建议说开个车,方便吸引女娃娃的目光。全家人商议,李宏庆在私立学校教书,不能算正式工作,对于女娃娃没啥吸引力,二十八九的年龄,在岩城这地方确实不算小了,还是把车买了吧。新车太贵,再说本就不需要车,就先买个二手车,品相好一点即可。

校长本来是一个镇中学的体育老师,父亲去世早,姊妹又多,家穷。体育老师虽然吃得是公家饭,也挣不了多少钱,自己过日子还可以,实在无力帮助姊妹兄弟的日子。但姊妹兄弟都在地里受苦,就自己吃公家饭,心里实在难受,实在想帮帮他们。正好,赶上好政策了,允许私人办学,他就租房子招老师开始办学校,看大门呀大灶帮忙呀就用自家人。风风火火,呼呼啦啦,摊子支起来了,但是招学生是个问题,私人学校说到底是要收钱的呀——然而自古以来让人掏钱的事就不容易哩。

校长想尽办法突出自己学校的与众不同,即特色。校长说,只有自己有,而别人没有,家长才会买单。对的呀,你有,别人也有,你收钱,别人不收钱,凭啥上你的学校哩?校长发挥特长,训练学生体育,参加延安市中学生运动会,金牌银牌铜牌拿了一大堆。这一点,别的学校没有。校长还请当地剪纸协会的人到学校给学生们教剪纸,剪纸协会正好要做些业绩,就剪纸进校园,剪虫鱼鸟兽,剪花草树木,还剪连成一长串的福字,学生开心,协会拍照,两全其美。这一点,别的学校也没有。

这次,校长请了朋友来学校举行民歌演唱会,也邀请了家长参加。校长想再做一个别的学校没有的事情。学校院子里有一排柳树,树冠很大,遮去了大半个天空,树下搭个简易的台子,挂几串彩灯,就可以演出了。这些准备工作,一大早,就由学校的男老师和初三的男学生完成了。

几个唱民歌的朋友从火车上下来,脸膛黝黑,嘴唇干得起皮。他们是校长老家的人,校长一家是上世纪中叶逃荒来到此地的。校长老家是生长陕北民歌的地方。校长迎上去,笑声震得路边的白杨叶子都抖了抖:“嗨呀!热坏了吧?快上车,快上车,车上有水哩。”


后备箱掀开,红箱子刺人的眼。校长一人递一瓶,冰凉的瓶壁碰着掌心,把几个小时的炎热一点一点逼退。几个人谢了又谢,拧开盖子,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响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校长自己也灌了大半瓶,冰红茶顺着嘴角淌下一道褐色的水痕,他用手背一抹,长舒一口气:“今年这鬼天气!不要人哩么!”来人接话,聊了一会儿天气,冰红茶击退了身体里掩藏的余热,客主神情舒展,精神抖擞,空气顿时活泛了起来。


李宏庆站在两步开外,手插在裤兜里,汗水湿了头发,流进眼睛,辣辣的。李宏庆的视线一直落在那箱渐渐空下去的冰红茶上,像此刻的树叶,一动不动。他的车停在后面,是一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门上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泥点子。校长回头招呼他:“宏庆,把后备箱关上,准备走了。”


瓶盖拧开的声音又响了。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人忽然顿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李宏庆,迟疑了一下,走到校长身边:“校长,这小伙子还没水呢,是不是忘了?”


校长刚把最后一口冰红茶灌进喉咙,咕咚一下。卡啦一声,空空的冰红茶瓶子捏扁了,随手一扬,划了道弧线,“咣当”一声,完美地落进路边的垃圾筐。校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扭头看了李宏庆一眼,脸上还带着笑:“他呀,年轻,不渴。”


李宏庆迎着那目光,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团热砂,舌头变作了一条破抹布,稍微动一下,就牵拉摩擦的难受。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刮过嗓子眼,涩涩的,带点铁锈味。他扯了扯嘴角,跟着笑:“真不渴,校长,真不渴。我起身的时候喝得饱饱的哩。”


面包车的车门拉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李宏庆坐进驾驶座,钥匙拧了两下,引擎吭哧吭哧喘了几口气才打着。从后视镜里,他能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缓缓开动了,车窗里飘出一段跑调的民歌和一阵开怀的笑。李宏庆听出是校长在一展歌喉哩。


他伸手去摸仪表盘上的水瓶,空的。昨天忘了灌。烈日把挡风玻璃晒得烫手,他松开领口那颗扣子,脚下一踩油门,灰尘在后视镜里扬起来,遮住了那箱空掉的冰红茶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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