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崔明姝崔掌珠
简介:我病死那天,阖宫哀戚。
唯独皇帝燕琅不难过,他只是有些烦闷。
烦闷半个月前,因他想册我妹妹崔明姝为贵妃,我和他大吵一架,还不曾跟他低头认错。
烦闷没有眼力见的礼部司跪在殿外,说不知如何为皇后娘娘定谥号,写生平,入皇陵。
奏折如檐上雪压在案上,百官极尽溢美之词来揣测天子的喜怒。
说谥号贤德温恭,可我也曾因燕琅被人克扣吃食,悍妇一般提刀追着那太监骂了三条街。
说生平尊贵无忧,可登基后我与他不是争吵,便是赌气,我好像总是哭,总在哭。
再说到入皇陵,燕琅倒是念起了我一点好,夫妻一场,他不吝赐我一场死后哀荣,恩准我与他同穴而眠。
合葬的朱批还未落下,蒹葭宫的掌事孙姑姑已经恭敬跪在殿外,说娘娘生前想求一道恩准。
燕琅大概猜到了。
八成是要和他低头认个错,再要尊谥,要追封,要他不许崔明姝入宫。
「娘娘不愿与您合葬。
「她说此生太不堪,碧落黄泉都不要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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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宫前,我还有很多事放心不下。
叮嘱医药司今年冬天不冷,就要提防春疫和灾年;告诫内务莫要因皇后丧仪,就耽误宫女们出宫嫁娶。
两份遗诏搁笔,我俯身擦了擦大皇子的眼泪,告诉他以后不许折蝈蝈腿儿玩,君子慎独,勿以恶小而为之。
大皇子恒儿并不晓事,听不懂君子是什么意思,只垂头摸着破了一角的纸灯。
一旁待命的周公公小心翼翼地提点:
「娘娘……还有陛下那儿,奴才怎么交代……」
我怔住了,仔细想想。
半个月前,我和燕琅大吵一架,冷战至今。
他执意要封我妹妹为贵妃,甚至不惜把废后的诏书和赐死的毒酒一并送来,想逼我再低一低头。
换作从前,我定会撕了诏书,摔了毒酒,提剑闯进殿内,找燕琅当面问个明白。
可决心要走时,我不想,也懒得和他闹了。
算着不足三日的寿数,我揉了揉额角,温声笑道:
「告诉陛下,本宫答允了。
「三日后册崔氏为贵人,接进宫罢。」
周公公是宫里伺候的老人了,他看我因病气而苍白的脸色,犹豫着还是劝了两句:
「娘娘,崔氏五娘入宫您不必在意,如今您养好自个身子要紧。
「何况您是天下之母,不管谁的孩子,您若是喜欢都可以抱去蒹葭宫养着。」
大皇子听见周公公的声音,高兴地从我身后探出头,举起手上的滚灯:
「灯坏了,大喜修修……」
周公公忙放下臂中拂尘去哄他,一不留神瞧见我案上摊开的遗诏,慌忙跪下:
「娘娘,您这些话不吉利啊……
「奴才斗胆说一句不怕死的话,当年陛下本来是与崔氏五娘有婚约,可陛下怜悯娘娘在崔氏过得艰难,才改了心思娶娘娘为妻。
「前些日子医药司还选了一批新的医侍,陛下的意思是等崔氏五娘进了宫,他就派人为娘娘调理身子开药方,将来娘娘诞下皇子便是太子……」
周公公提到药和过去,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燕琅登基的前五年,各式调理身体的苦药我也吃了五年,却总不见有孕。
御医们只说娘娘年轻时忧思过度,又受了寒症,调养些时日会怀上的。
我也略懂些医术,知道我的身子是好不了了。
忧思过度是当初嫁给燕琅时,他被手足诬陷,为先帝厌弃,别说一饮一食被宫人苛待,就是烧得浑身滚烫都无人在意。
我感激燕琅愿意娶我,皇子妃的头衔叫父亲认下我,将我接进了京城,将我阿娘的坟冢迁入崔家,了了阿娘遗愿。
所以我一身喜服还未脱就抽起院中柴垛里的刀,十四岁的我强压下眼泪和羞耻心,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仗势欺人的内监请来御医。
后来为了给燕琅调养身子,我省下许多吃用,总是饱一顿饿一顿。
先帝三日杀五子,又叫我成日里惊惧忧虑,失于调养,连月信也总不准。
寒症是从前燕琅被他皇兄追杀,我穿上了燕琅的衣裳,骑着他的白狮马引开追兵。
燕琅寻到我时,我昏迷在悬崖下的雪水里三日三夜。
最精于妇人科的袁院首说,若是陛下脚程再快半日,娘娘身子都不至于坏成这样。
头两年那汤药害我一直吐,吐到最后虚弱得只能喝下一点米汤。
燕琅心疼地握住我消瘦的手,红着的眼睛满是愧疚:
「掌珠,我们不喝了,太苦了。
「怪我,若是再早些赶来,你也不会……」
他太过自责,所以拟了一道旨意给我,说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他宁可不要孩子,也不愿我再受罪了。
我心里难过,所以每日忍着恶心喝下一份份苦药,企盼上天垂怜。
2
直到一年前,我新寡的妹妹崔明姝服丧时大了肚子。
族中深以为耻,逼问奸夫是谁,深夜里燕琅冒着大雨策马而来,将灵前披麻戴孝的崔明姝宝贝地抱在怀中,藏娇行宫。
群臣纷纷上疏谏言。
但都被燕琅一句:「后宫无人,皇后无子」,轻飘飘挡了回去。
只剩一个难啃的硬骨头李御史,挨了廷杖依旧跪在殿外。
被燕琅骂是茅坑里的石头,流放岭南,贬了个芝麻小官。
有李御史作例,臣子们开始琢磨贵妃的封号,是惠还是淑。
我得知消息,提剑闯进行宫时,隔着珠帘,心底竟然也有一点可怕的犹豫。
这些年我听过一些传闻。
说王氏公子不曾与崔明姝圆房也不敢纳妾,如今燕琅登基后他又死得离奇。
见我怔住,崔明姝骄傲地挺着隆起的小腹,用帕子捂着嘴笑。
笑我的胆怯,笑我的真心,更笑我被蒙在鼓里这些年为她做嫁衣:
「姐姐,其实阿琅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我,可当初夺嫡多么惊险,他舍不得崔家的助力,也舍不得拿我赌。
「才叫我嫁进王氏避祸,又选了你这个外室所生的野种挡在前头。」
说罢她轻蔑地瞧了瞧我手上的剑,一眼看破我强装的凶悍:
「姐姐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本来可以有孩子的。
「可惜你泡在冰水里那天,正好是我的生辰。
「我说想吃宫里的枣花糕,阿琅快马加鞭为我送来时还是热的。
「可是呀我嫌太甜,一口也不要吃呢。」
那五年的苦药似乎一下攥住我的心肺,苦涩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头。
等我回过神时,手上的剑已经劈断珠帘。
大珠小珠并着尖叫声滚落阶上,汩汩的血从崔明姝双腿间涌出。
她没想到我那一剑真的砍下,闪躲时不慎跌了跤。
燕琅匆匆赶来,一记耳光猝然落在我脸上,打得我一个踉跄。
我不肯低头叫眼泪掉下来,只仰着头定定看着他,笑中带泪,一字一顿:
「燕琅,下次见她,我一定杀她。」
听我这么说,燕琅眼中的愧色瞬间消散:
「疯妇!言行疯癫!利欲熏心!
「你自己不能生,难道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吗?」
我想大笑,却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燕琅,那日你真的立刻来寻我了么?」
他愕然望着我,竟然不敢说一个字。
迟来真相如锈刀,在心上钝钝地割。
从那以后,除却亲蚕祭祀,赈灾施药。
我不见燕琅,也不吃叫我皱眉头的苦药了。
直到半年前我生辰,燕琅把六岁的恒儿送来我这。
八月热如流火,我正在指点女官清点登记各地官员进献的生辰贺礼。
晚间燕琅来时,我以为他要道歉服软,以为这孩子是哪位命妇的孩子。
燕琅将畏手畏脚的恒儿推到我面前,像是受够了我终日冷言冷语:
「这孩子是旁支血脉,记在你名下,今后你不必担心旁人非议你不能生育,也不用害怕权柄旁落,哪怕姝儿入宫,你也始终是朕的皇后,不会轻易废弃。」
我放下手中算筹,抬头定定望着燕琅,一寸也不肯让:
「陛下想纳妃嫔,成百也好上千也罢,我都不在乎。
「可若要崔明姝入宫,除非我死。」
见我咄咄逼人,燕琅终于失去最后一点耐心,拂袖而去时丢下一句:
「崔掌珠,如今孩子你也有了,朕已经不欠你的了。」
风吹得九枝灯轻颤,蝉鸣虫声和孩子的哭声如沸。
恒儿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力打我:
「他们都说你是坏人,你生不出孩子就要把我从阿娘身边抢走。」
周公公急得捂他的嘴,我摇摇头,叫周公公松开他。
我并不会哄孩子,却正点到岭南进献的一盒荔枝煎。
周公公是宫里老人了,从前惯会陪皇子们淘气玩耍。
他叫徒弟小聪子送来一个黄金蛐蛐盒,趴在地上给恒儿逗蛐蛐看。
恒儿吃了荔枝煎,又玩累了就睡着了。
「等他醒了,就把他送回去吧,他阿娘应当很想他。」
我收起那盒荔枝煎,忽然想起从前喝苦药时,似乎总有这样一份蜜饯。
笺子上的字飘逸俊秀,横折钩捺的笔锋竟然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这句诗触动我一点心事,我问一旁侍女彤儿:
「今日是本宫第几个生辰了?」
彤儿一怔,忙笑道:
「娘娘千秋,如今才二十有三。」
十四岁嫁给燕琅,三年囚于永巷,五年吃尽苦药,还剩一年和崔明姝斗得你死我活。
我笑了笑,托着腮望着那个黄金笼里,斗赢却断了条腿的常胜将军缩在角落里,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
忽然觉得它有点像我。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笑。
如今回过神来,外头雪簌簌落了。
周公公看我脸色苍白,咳喘不止,忙使眼色叫小聪子悄悄送些炭来。
从前没有和燕琅反目时,他知道我寒症冬日发作得厉害,所以蒹葭宫备汤药,烧地龙,供萝炭,冬日也暖如盛夏。
我明白断了汤药,减了炭火是燕琅的意思,想磨一磨我的骨头,叫我低头认错。
我本不忍心周公公为难,也不愿见到底下宫人因我再受责罚。
可是寒症发作时,四肢百骸都像长出了冰刺,叫我疼得眼泪和冷汗都要浸湿衣衫。
剧痛时身不由心不由己,狼狈着将头磕下去认命认过错。
炉火融融,一碗驱寒的汤药服下,荔枝煎驱散了口中大半苦涩。
当初想走时,我也有些犹豫和担忧。
天下之大,我思虑了半年却不知该去哪里。
可如今捧着药碗,低头瞧见蜜饯盒上那纸泛黄的笺子,我抿了口汤药,轻声问道:
「周公公,岭南可冷么?」
「那地方长夏无冬,上蒸下煮,热得怕人呢!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岭南暖和,那就去岭南吧。
那里若不下雪,身子大约也不会痛。
就不至于叫我为了一篓子炭火认命认过错,让我自己都好瞧不起自己。
3
允准崔氏五娘入宫的诏书落了凤印,放在燕琅手旁。
燕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并不意外:
「终于肯低头了?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说朕保她后位尊崇?还是将来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总归是荣华富贵,体面尊荣。
因为崔掌珠从前就把皇子妃的头衔看得很重。
当初他被皇兄陷害,并不舍得叫明姝陪自己赌。
就挑中了来崔家认亲的崔掌珠。
一个血脉存疑的外室女,能有机会飞上枝头做皇子妃,自然喜不自胜,满口答应。
大婚当晚,那狗眼看人低的内监苛待燕琅,眼见着他起了高热也不肯放人出去请太医。
烧得迷迷糊糊时,燕琅看着掌珠急切地扯下盖头,出去与那看门的内监理论。
任她塞了支银钗,又低声下气地求情,那内监只是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
掌珠气急之下抽出了木垛里头的柴刀,将锈迹斑斑的刀刃抵在脖颈上,目光狠绝:
「我如今是四皇子妃,公公若不帮我通报,明日陛下就会知道四皇子妃不堪刁奴欺辱,一刀抹了脖子!」
燕琅病的这半个月,素日与他交好的护国公长子卫彦都没办法把医侍送进去。
她竟然做到了。
一剂药汤服下,燕琅退了烧才仔细打量她。
与崔明姝七分相似的模样,眉眼却比崔明姝倔强许多。
燕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威胁的时候要把刀对着别人,你这样伤了自己算什么?」
被夫君这么调侃,她抿一抿唇,脸忽然一红:
「我没杀过人,不敢。」
「你就不怕他们不吃你这套?」
掌珠赧然一笑,眼中竟然有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我可是皇子妃呀,他们不敢的。」
燕琅觉得有点可笑,连他这个失了圣恩的皇子都无人放在眼里,她一个皇子妃竟然很把自己当回事。
周公公小心地擦了擦额上薄汗:
「奴才说了保后位,又说了立太子。
「说了好些软话,娘娘都不肯认错……
「可蒹葭宫炭火不足,寒症发作时疼得厉害,娘娘熬不住,直掉眼泪……」
燕琅的手顿住了,蘸了朱砂的笔猛地掷在案上:
「谁叫你们停了她的炭火?」
一年前,娘娘从行宫回来时不与陛下同乘,内务那群人精已经瞧出娘娘不得圣心的端倪,所以节下什么赏赐贺礼,蒹葭宫有的,行宫往往厚上一倍不止。
一众宫人忙跪伏在地,只觉得帝王心思难测,不知今晚阎王几更去内务点卯。
「陛下要去蒹葭宫看望娘娘么?」
看她做什么?
少年夫妻走到今日,见面只剩争吵和辱骂。
「罢了。」燕琅放下手中奏章,忽然舒展了眉头,「给五娘的宫殿修葺得如何?她喜欢听戏,梨园选些伶人供她取乐,再多拨些机灵宫人去她那里伺候。」
见惯了这红墙后生死荣辱,每逢福祸临头,周公公周大喜常有一种准得毒辣的直觉。
叫他在风口浪尖里一次次跟对了主子,保全了性命和富贵。
如今这种直觉又荡在心口,叫周公公想问一句,昨日在娘娘手边看见的遗诏:
「昨日奴才在蒹葭宫瞧见……」
燕琅不耐地摆手:
「五娘进宫以后,蒹葭宫一切事务都不必来报。」
周公公低下头,殿外卫将军卫彦求见。
卫彦十岁那年做了燕琅伴读,富贵落魄也不曾背弃燕琅。
燕琅亲政后多疑敏感,却始终不曾对卫彦生出一丝疑窦。
「此次进宫,定要留你在宫中小住。
「明日五娘入宫,也是值得庆贺的好事,朕要与你痛饮,可不许推。」
卫彦也有几分诧异:
「她竟然肯?」
崔掌珠毕竟是燕琅的妻,卫彦私下与她无过多往来。
只知道崔掌珠与崔明姝之间的仇恨,是崔明姝的生母,崔家主母逼死了掌珠的生母,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室,是崔父下江南惹的一桩风月债。
大户人家的主母解决这些莺莺燕燕的手段干净利落。
他记得自己奉了燕琅的命去寻崔掌珠时。
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一身素孝,如失恃的幼兽伏在母亲身上绝望地嚎啕。
她母亲的尸首无钱收敛,停在义庄里,就要生出蝇蛆。
他说是四皇子燕琅出面,许她母亲入了崔家祖坟好生安葬。
卫彦还未说出条件是要她嫁给燕琅。
她已经擦干满脸的泪,眼中尽是感激:
「那四皇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他开口,掌珠万死不辞。」
她这么说,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燕琅被圈禁时,她亲尝汤药试毒,又托卫彦借了医书,学着为燕琅调理身子。
因为识字,她也帮底下宫人太监们往宫外写些家书,还闹过笑话。
宫外代笔的书生以为她是哪位心善的宫女,家书末尾还问过她可有婚配。
知道燕琅喜欢崔氏五娘,所以卫彦没有跟旁人说过,他心里是很敬佩掌珠为人的。
「快来帮我挑一挑,明日给五娘送什么颜色的胭脂。」
卫彦自认忠君侍主,有些话不得不言明:
「陛下,帝后和睦为天下表率,莫要叫人非议您寡恩薄情。」
这话说得燕琅失了挑胭脂的兴致。
宫殿上头压着黑团团的云,周公公很识相地奉上棋盘,又叫宫女奉茶:
「新贡上的茶,陛下一直等着与卫将军共饮呢。」
眼前这盘棋就像当年他被三位皇兄围困,掌珠穿上他的衣袍,跨上白狮子马。
她不施粉黛,眼睛如手中炬火一般明亮,在黑夜中,在他和卫彦心上同时烫了一下。
她说:「殿下,我可以为您去死。」
她全心全意爱他的时候,可以为他去死。
而这些年,他自认待掌珠也算很好了。
甚至愿意等她五年诞下子嗣,再接五娘入宫。
甚至连蓬莱山何术士献上的假死药,他也愿意送给她避祸。
「纵使朕愿意,可哪里有台阶可下呢?」
卫彦放下一颗棋子,叹了口气:
「方才挑的胭脂好看,她大约也会喜欢。
「把李御史召回京城来吧,那毕竟是她点选的人,是个不媚上欺下的直臣。」
燕琅起身,吩咐周公公:
「罢了,去蒹葭宫。」
寂寂深夜,报丧的小太监仓皇奔走,不防摔了个跟头。
丧音响了四声,小太监顾不得身上雪水,忙爬起身呼告:
「娘娘薨了——」
报丧传进殿内,那盒胭脂猝然摔在地上。
「陛下?
「陛下当心雪滑——」
殿外下了雪,如絮如棉。
燕琅跌跌撞撞奔入雪中。
天地具是白茫茫一片,如棋盘上黑子满盘皆输。
「她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
恒儿并不晓事,被目眦欲裂的燕琅吓得嚎啕大哭:
「不知道,恒儿什么都不知道……」
案上遗诏有三条。
叮嘱医药司今年冬天不冷,要提防春疫和灾年。
让内务莫要因皇后丧仪,耽误宫女们出宫嫁娶。
把恒儿送回他母亲身边,不要再害他们母子分离。
没有只言片语给他。
阖宫哀戚时。
唯独燕琅并不难过,他只是有些烦闷。
烦闷半个月前掌珠与他大吵一架,至今还没有跟他低头认错。
烦闷没有眼力见的礼部司跪在殿外,说不知如何为娘娘定谥号,写生平,入皇陵。
奏折如檐上雪一样压在案上,百官从内务下狱一事来揣测天子的喜怒,不吝惜满纸溢美之词。
说谥号贤德温恭,可她也曾因燕琅被人克扣吃食,悍妇一般提刀追着那太监骂了三条街,替饿肚子的燕琅委屈得直掉眼泪。
说生平尊贵无忧,可他记得登基后掌珠与他不是争吵,便是赌气。
她好像总是哭,总在哭。
再说到入皇陵,燕琅倒是念起了崔掌珠一点好,夫妻一场,他不吝赐她一场死后哀荣,恩准她与他同穴而眠。
合葬的朱批还未落下,蒹葭宫的掌事孙姑姑已经恭恭敬敬跪在殿外,说娘娘生前想求一道恩准。
燕琅大概猜到了。
八成是要和他低头认个错,再要尊谥,要追封,要他不许崔明姝入宫。
「不是。
「娘娘说不愿与您合葬,自请葬入妃陵。」
燕琅愣住了。
「娘娘说此生太不堪,碧落黄泉都不要再相见了。」
4
「娘娘,您一定保重。」彤儿将妃陵图纸放在枕下,「兄长把一切打点好了,还叮嘱彤儿谢娘娘当日救命之恩。」
彤儿的兄长是建造陵寝的工匠,按律例修完陵寝的工匠应当处死,防止贼人伙同工匠打起盗墓的主意。
当日彤儿为我梳头时,我瞧见铜镜里,身后的她悄悄抹眼泪,一问才知是担忧兄长性命。
棺椁具有暗门,妃陵底下连着暗河,可以出逃。
我仔细计划过很久,可冬日结冰,我受了寒,又不慎呛了两口水。
被水流卷走时,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幽幽转醒时,却发现自己趴在一头小毛驴上。
小黑毛驴驮着我和药箱颠颠地走,正好呛的水都吐出来了。
那牵驴的老者戴着斗笠,背着鱼篓,悠然自得地牵着毛驴走着,见我醒了笑道:
「老头我起了一卦,这里今日能钓大鱼,果然钓到金鲤一条。」
我疑惑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鱼篓,礼貌地问: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敢问您要往哪去?」
「老头子我呀,要去梧州救灾。」
救灾?
我记得从前的李御史李慎之就是贬去了岭南梧州,可年下官员陈奏,却并未听说岭南有什么灾情。
「履霜知冰,穴处知雨,我学生说去年冬日不冷且少雨水,难保秋日无疫,一定要我去梧州帮着治病救人。」
老者说起治病救人,我才发现自己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醒来竟然也没有犯寒症。
便对老者的医术肃然起敬,忙问:
「老先生可否带我一同去岭南?我懂一些医术,路上必定不会给您添乱的。」
老者一眼看透我的心思,摆了摆手:
「叫我何老就好,你跟着可以,但我可不当人老师了,如今颐养天年的岁数,还要操心学生。」
说罢,何老丢给我一只斗笠并着一小盒膏药:
「戴上斗笠,把脸涂得黑黄些,再服下这粒嗓药,妆扮成我孙儿,免得惹人注目。」
此举正合我意。
燕琅接崔明姝入宫后,必不会再想起我,可是为保万全,还是小心些好。
梧州路远,待我们走到时,天气已经暖得可以穿单衣了。
远远望见梧州城门两旁,已有人在马车旁恭候多时。
「那是我的学生,李慎之。」
燕琅开恩科第一年,亲自点的探花郎。
李御史,李慎之。
我与他有两次交集。
第一回是燕琅执意册崔明姝为贵妃,官员们并不在意后宫的明争暗斗,只想明哲保身。
唯独李御史跪在殿外,挨了廷杖也不肯让步。
燕琅气得将李慎之呈上来的奏章扫落一地,一口一个村夫地骂着。
那时我和燕琅还没有闹得那么难看,我梳了初嫁时的发髻,换了身绿罗裙,做了一份我最拿手的酥山,想求一求燕琅,不要让五娘入宫,不要让我那么难堪。
那天骄阳似火,蝉鸣如沸。
可燕琅并不见我。
我在殿外擦着眼泪,李慎之垂首跪在地上,不去看我的难堪。
第二回是燕琅流放李慎之。
那是十月,满宫尽是木樨香气,而我和燕琅的关系已经坏到无可转圜。
李慎之离京那天,我做了糕点,又叫彤儿拿了些金银细软,叫他一路好打点些。
彤儿回来时,却说李大人性子古怪,只是谢了娘娘记挂,什么也没要。
「他不要,我当然不肯,趁他不注意忙着把糕点和银钱往他包里塞。
「我以为那厚厚一叠是银票,可是仔细一看却是好些家书。」
大约是他入京为官这些年,家书抵万金。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问李慎之,为何被贬也要帮我说句话呢。
可这些年别说说话,连面也不曾私下见过。
不见也好,省得给他添麻烦。
我欲在梧州与何老道别,何老却笑道:
「留下来吧,等老头子帮你治好旧疾再走。」
小黑驴也去咬我的衣袖,把我往李慎之身旁拉。
李慎之摸了摸小黑驴的脖颈,笑道:
「小白跟着师父游历,也壮实了许多。」
这么黑的小驴竟然叫小白?
我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生怕他会看出来。
可李慎之一眼也没多瞧我。
他一身麻布素衣,臂上系着孝。
见我眼神诧异,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在为一位故人服丧。」
5
何老在梧州开了医馆,我化名崔宏,帮着何老打下手。
李慎之本来对我不咸不淡,可听闻我姓崔,又听了我京城口音,便皱起了眉头。
何老摇头:
「谁不知京城崔氏官商相护,盘根错节,又有崔氏五娘正得盛宠。
「你若不姓崔,也不来自京城,他倒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梧州潮湿多雨,人居潮湿地,常犯病痛。
春有首疾,夏有痒疥,
秋有疟寒,冬有嗽上气。
何老药铺来的多是穷苦人家,账目赊欠多,账挂到最后总用粮食或粗布抵去。
若是过了季,李慎之便用自己俸禄平了账,并不跟穷人追索,也不叫何老贴补。
而我和何老也要自己上山采药晾晒,省些花销。
这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上门看病时,何老不在。
我自认为看过许多宫廷药典,又跟着何老学了些医术。
为这位产后失调的妇人看病时,我斟酌着药方,又添了一味:
「再一剂阿胶补身。」
门外小黑毛驴不满地喷出一口气。
李慎之听了这句,撩开帘子进来,不悦地皱起眉头:
「阿胶昂贵,哪是寻常人家可用?」
看那妇人囊中羞涩,忐忑的眼神。
我一怔,才意识到从前在宫中用药,万物尽夺于民,上层取用都是不计代价,只求最好。
我心中惭愧,忙改了药方,连声赔罪。
李慎之走时,淡淡扫了我一眼,并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轻蔑:
「崔公子医术了得,梧州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来这看病的大多是穷苦人,你若想替崔家在此地求利,趁早死了心吧。」
我想到当初燕琅刚登基,要大修宫殿庙宇。
被他亲自点的探花郎李慎之一纸奏疏讽刺得又羞又愧,燕琅气得要杀他泄愤:
「无知村夫!亏得当初殿试,朕如此厚爱于他!
「朕选上来的人,不为朕耳目喉舌!当着旧臣的面直言,置朕脸面于何地?」
那时燕琅还听得进我的劝诫,听得进我说魏征与唐太宗皇帝的典故,才转怒为喜。
如今真的被他奚落,我竟然想像燕琅一样痛骂一声: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何老采药回来,正撞见我被李慎之说得又羞又愧,低着头不吭声。
他馋我做的酥山,笑眯眯地去瞧我的脸色:
「丫头,今日午后可做你那个糖酥山么?」
不做了,气都气饱了。
「莫要与那村夫置气,其实呀你们是一样的人。」
哪里一样?
我可不像他,第一次看人就不顺眼,说话不给人留情面。
何老坐下倒了壶粗茶,擦了擦嘴,
「这不怨他,你可记得七年前南方大疫,崔氏勾结几家药商把药抬得一两柴胡一两金,死了多少人。
「如今你无缘无故来了梧州,他自然防备着你。」
说罢,何老笑嘻嘻从包里掏出一罐子醪糟,促狭道:
「你不知道,李大人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教你个法子治他,包管他以后躲着你走……」
晚饭毕,我提了一食盒醪糟酥山去李慎之住处。
李慎之住处简陋,园中收着各式药材,种了一架蔷薇。
最惹眼的是院中一树新结的荔枝,我忍不住摸了摸,竟然大如鸡卵,累实可爱。
「不要偷摘。」
我刚想反驳,李慎之冷笑道,
「崔公子,李下不整冠。」
算了,他把我想得这么坏,做什么都错。
「眼见熟了又不摘了吃,你留着做什么?」
「明日天气好,做荔枝煎。」
我一怔,忽然想到从前吃药时常吃的荔枝煎,也是岭南贡上的。
但是应当不会这么巧。
「你来做什么?」
「何老叫我来送吃食给你,快吃吧,要化了。」
李慎之放下书,竟然大方了一次,将酥山分我一半。
我吃着酥山,打量着李慎之的脸色。
何老跟我说李慎之沾酒就倒,酥山用醪糟兑些梨花白也够他迷糊上半日,你看见他的醉态,足够当成把柄拿捏上一阵子。
难怪从前宫宴或是同僚下帖,李慎之都称病推掉。
我以为是因为他性子孤直,不肯与人来往。
没想到是沾酒就醉。
黄昏时下过一场雨,暮夏的晚风送来一架蔷薇香,李慎之吃着酥山,并未察觉异常。
我托着腮,看灯下他的脸染上淡淡的酡红,像黄昏时雨水洗过的蔷薇花。
忍不住慨叹燕琅这探花点得名副其实。
我以为喝醉了的李慎之会耍酒疯,会嚎啕大哭,会丑态百出。
可是都没有。
他只是呆愣愣坐在那里,全无平日讽刺我时牙尖嘴利的样子。
「李慎之?你喝多了?」
「……嗯。」
喝醉了的李慎之,竟然很安静乖巧,像个有问必答的听话孩童。
「今日的事是我有错在先,但是你也不该那样说我。」
「……对不起。」
这么轻易就道歉了,叫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那今天的事就算了,还有我也没想要偷你的荔枝,你不要那么刻薄。」
「……对不起。」
我拍拍衣角,准备走。
李慎之跪坐在地的身子,忽然向前一步,慌忙捉住了我的衣袖:
「那些荔枝,你想吃就摘去吧。
「……反正她已经不在了。」
生出了好奇心,我故意逗他:
「谁不在了?」
李慎之茫然看着我,他想了很久,连捉住我衣袖的手都滑下去。
他忽然垂下头,很难过地小声说了句:
「……娘娘。
「……娘娘不在了。」
这一句娘娘叫我心上落惊雷。
我猛地想起初见时李慎之臂上系的孝。
想起彤儿说的,李慎之离京时那一包家书。
我忙起身,匆匆翻找他的书架,却不慎抖落一地书信。
都是当初我替宫人们写的信。
当初我也问过小宫女太监们,如果信送到家中,家人不识字要如何回呢?
宫女太监们却说宫外有个和皇子妃一样好心的读书人,帮他们家人写信,不要他们的钱。
我终于想起那荔枝煎上头的笺子为何如此眼熟。
不等我细细想这些前尘旧事,忽然脖颈一凉。
李慎之的佩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颈上,他一字一顿:
「谁叫你来的?是崔家?还是崔明姝?」
我没想到李慎之的酒醒得这么快。
正想着对策,却听见门外何老的笑声:
「崔宏是我学生,心思不坏,慎之你不要这么待他,不然日后怕你后悔。」
脖子上的剑收回,我才松了口气。
何老却笑呵呵地打圆场说:
「慎之,崔宏也有秘密在我手上,你不必怕他。」
想起何老当初笑着说的金鲤,我背后忽地一凉,结巴道:
「我与崔氏并无来往,此次来岭南也是为了寻大夫治病,以后也不出岭南的。」
听何老和我这么说,李慎之淡漠地将剑收鞘:
「你若敢污她声誉,我一定要你偿命。」
回去路上,何老拎着灯笼,须发皆白的他像一个成了精的老人参,勘破一切迷障:
「当初我在岭南行医,我这学生想要我入宫为一个人看病。
「我呢就为这姑娘卜算了一卦,治得好病,治不好命,就送了颗假死药,并着荔枝煎去。
「老头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不忍心我这个学生在心里酿苦酒,自个儿醉。
「丫头,你听过便揭过,不必往心里去,那都是前尘旧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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