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八。
山西太原的冬天有些过分寒冷,风也彻冽如刀,抽去入骨湿气后的干燥能把人的皮肤吹得又痒又疼。
风是极度普遍的意象,吹在不同的城市里却各有千秋。
千秋所在,尽在人为。
快过年的街道上一定会有鳞次栉比的红灯笼,目及尽是而摇摆不定,光秃死寂的枯树干都被明晃晃的喜庆逼生出傲人的意味,
但这是个不常爱下雪的地方,锁不住被风卷散的年味,好在心中剩余长存的人情能撑得起那份独特的相聚。
一中临近的学区房,扬起的灯笼更为张牙舞爪,在很努力地营造热闹。年年福字倒,年年福气跑。至少对贺鑫隆来说,这不是一个太好过的年。
还有四个多月高考,但放假前的一模考得并不好,特别影响心情,又很想趁着这个理所应当的假期好好玩几天。结果是年后马上返校,玩也没玩好,学也没学好。
还有更重要的,无关压力,但足够新奇。
对门搬来了一家新住户。
还是韩国人,都会说中文,因为一些原因搬来中国。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儿子,不懂为什么,开学后也要去一中上学。
那不是都成年了吗,还来当高中生,真命苦。
成年现在是他首要盼望的事,虽然不会实际改变什么,少了道坎,见得坦荡些。
对门装修了很久,一直预示着他们的到来,不过贺鑫隆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里,从他的视角来看,原本顺轨而行的平静生活突然多了些干扰因素,明明还未偏离一分一毫。
特别是贺鑫隆得知他还和他在一个班时。
他们正式定居的那天,按照礼节拎着大包小包敲开了他们家的门。他们在吃午饭,听到门铃声后,他爸就去接应。
相互礼貌导致的语气词堆积听着有点好笑,但对提示一些解围的入场有奇效。比如他妈很快就放下筷子,抽纸擦干净嘴,小跑到门口,自然而然地融进一个可有可无的对话。
至少对贺鑫隆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他并没有那么渴望与新邻居打好关系。不算利己主义,但对他确实没什么好处,况且这个年纪不需要考虑如此人情世故,总有人会替他挡道,坐稳心安理得的退舍一方。
今天鬼上身了,不死不休地喊着他的名字。
“鑫隆,过来,打招呼。”
他很尽力的在用含糊不清显示自己在卖力吃饭,没用的,他托着步子被他妈用你不要那么不懂事的眼神牵过去了。
家里有供暖,只穿一件薄卫衣都很暖和。一进玄关,门外肃杀的劲风就往人身上扑得满怀,贺鑫隆冻的直搓手臂,动作促狭,却笑得周全。
“叔叔阿姨好。”简单五个字早已说得滴水不漏,他的视线在好几个落点乱晃,先是身旁略显拘谨的父母,静置在鞋柜旁包装高档的礼盒,价格不菲却少有受众。然后是一对站在门外的夫妇,冲他露出了长辈里常见的表情,亲切的分寸掌握在不轻浮也不倚老卖老。
还有一个人,身体偏在门框之外。穿着长款米色羽绒服,裤子应该是浅蓝牛仔,个子挺高,估计也在扭捏着做心理建设。
贺鑫隆记得,他姓金,但韩国人姓金的太多了,抽不出什么特别感。
不过他终于明白有的人一旦出现在生命力,就一定是不俗的情节。对方像是能感觉到新奇又打量的视线,寄居在外的半身突然归于原位,和他来了场毫无防备的对视。
这才看清,他脖子上还系着条纯黑的围巾——这是他表里唯一的深色,因为他的面容也是素静的像干壤上未经融化的雪,时来的寒风经过他身后,又不带保留地奔送向那个十七岁只会害羞傻愣的人。
不会忘的,那是他和金虔佑的第一次见面。
是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稳若平河的气质,笑一下就凛冬失然。
其实从第三人称来看,初来乍到且略带设计的相遇有点尴尬,但这种尴尬也没所谓。贺鑫隆快听不见双方家长在说些什么,只顾着背过手,沉默低头。
再抬眼,那个人已经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