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苏轼《念奴娇·中秋》
念奴娇·中秋
[北宋]苏轼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白露过了,栾花开了,绿的叶,红的花,初秋的浪漫,树树盛放的斑斓,一路延展,不期而遇,与你邂逅在某个转角或抬头的瞬间。虽然天依然热,空调还在轰轰地转,但早晚的风里,已经染了凉寒。关在空调房里久了,对岁月的轮转,越来越失了新鲜,满满的钝感。
站在窗前,不凉,但也不热。今天终于下了决心,把笔记本从风扇下的北阳台,挪到了从早到晚阳光都直射的南阳台。9月12号,八月初二,眼见着中秋就到了眼前。
翻开苏轼的词,看到这一首《念奴娇•中秋》,过往的岁月,恍惚就到了眼前。明月入怀,清风拂面,仿佛,所有漂泊异乡的人,穷尽一生,且行且等,都在期待一个合家团圆的夜,寻得有情有爱有朋有友的伴。
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颠沛流离中,没有兄弟和朋友陪伴的中秋,一个人也该有一份自己的快乐和坦然。这首词,表达的,就是东坡独在黄州,但依然非常快乐的情怀。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凭高眺远,见到的是长空辽阔,万里无云。从这里可以看出,元丰五年的中秋,东坡望月,极目辽阔,心情舒畅,和春天相比,心境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魄”本义是指月亮初生或月圆后开始缺损时,那些不明亮的部分,后来泛指月亮和月光。传说月亮上有桂树,所以诗人也常用“桂魄”来代指月亮,王维的《秋夜曲》开篇就有“桂魄初生秋露微”这样的诗句。中秋之夜,凉意伊始,月光照耀下的清辉夜色,让万里无云的秋日碧空,沉浸在一片清冷之中。
浸在这一片清辉里,东坡忍不住开始想象,“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在月宫之上,琼楼玉宇之间,仙人们乘着鸾凤,自由地来去。
东坡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继而生出了一份遐想:此时此刻,我在地上仰望月亮,月亮上的仙人们可能也正在俯瞰人间。倘若从月亮上往下看,人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今晚,想必是“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清冷的月光,婆娑的树影,美丽的江山,定然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这个时候,东坡自己呢?“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酒喝多了,有一点醉。在沉醉之中,打着拍子尽兴高歌,时不时地还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客。纵然此时只有“我”一个人,但有月,有影,三客共聚,欢愉便是热闹的,可以共襄的。这里,东坡沿用李白的名句,大概还有另一层涵义,就是古往今来,不独有我,与我情况相似的人,还有很多,是一种历史的通观吧。我不独是我,也是你,是他,是千千万万个类似的你我他。
在这样的欢愉里,东坡“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在这一天秋碧满轮清辉飒风微露中舞将起来,一时乐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连时间都会忘记。
这样的怡然自得, “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东坡想要乘着这一阵清风,翩然飞回月宫去。人间天上,哪里用得着乘鸾凤,坐鹏鸟,一阵清风已足矣。
这样兴奋的情怀,化为行动,化为笛声,炽热地表现出来,就是那“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断”,尽也,极也。李煜的词里也有类似的表达,比如《玉楼春》里的“凤箫吹断水云间”。到那明净的月宫之上,要把横笛一遍一遍又一遍,吹到响彻云霄,吹到尽兴,吹到极致。
整首词,是一个一直往上奔腾往上升的一个仪态,这是以前的词所没有的。元丰五年,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东坡已经走出了阴霾,有了非常大的改变,他不再纠缠在个人的情绪里了,透过外物,开始可以做一份遐想了。
对比来看,同是写中秋的《水调歌头》,里面还有很多跌宕,“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想飞又不想飞,有很多的迟疑、很多的忧惧藏在里面。
这一首,从起舞始,在乐声里止,把真正的内在快乐情怀,通过笛声去传达,一直往上提升,这在东坡词中是难得出现的。看得出他当时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当然,人生的情怀,并不是说了就能了,说开朗就只有开朗了,中间还有许多的转折,许多的起伏变化。但总体来说,主要的基调变了,东坡的心境,至此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不再像寒食时写“死灰吹不起”时那么悲郁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需要经历,需要时间,需要在各种适应中,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