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乐园的自行车
马宇乐从派出所退休了，退休后的日子，老马过得慢悠悠的，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向往的模样。家附近有个人工湖，水质清透，湖里的鱼不算大，却够他打发时间。他就揣着折叠鱼竿、小马扎，拎着装着鱼饵的小铁盒往湖边走，找个老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鱼钩沉在水里，他也不盯着浮漂，要么眯着眼晒晒太阳，要么摸出兜里的书翻上几页。
中午回家吃口老伴做的家常饭，下午要么在家窝着看书，要么沿着街边散个步，到附近的市民公园转上一圈。公园里有下棋的老头，跳广场舞的大妈，吹拉弹唱的票友，人间烟火气裹着他，这平淡的日常柔和多了。
这天，天朗气清，老马先去公园活动了一下，随后顺着街边散步，路过了城南的少儿乐园。他看着彩色的滑梯绕着摩天轮，塑胶跑道铺得平平整整，门口的卡通雕塑憨态可掬，老远就能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风铃。
老马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忽然软乎乎的。他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哪有这么精致的乐园，村口的麦场，河边的沙堆，就是最好的游乐场，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滚铁环、打陀螺，就能笑得前仰后合。一晃几十年，自己都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那些童年的光景，却还清晰得像昨天。
他抬脚走了进去，乐园里的欢声笑语更浓了。孩子们骑着小自行车、滑板车在跑道上穿梭，有的在滑梯上爬上滑下，有的蹲在沙池里堆城堡，年轻的家长们或站或坐，目光追着自家孩子，脸上满是温柔。老马找了张临着跑道的木质长凳坐下，长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鲜活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着，心里满是舒坦。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划破了乐园的热闹，格外刺耳。
老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哭声来自跑道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着格外可怜。
小男孩看着也就刚上小学的年纪，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胸前的红领巾歪歪扭扭的，应该是放学后来乐园玩的。周围的家长和孩子都围了过去，有人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有人递上纸巾，七嘴八舌地问着：“孩子，怎么了？别哭啊，慢慢说。”“是不是跟小伙伴吵架了？还是摔着了？”
小男孩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我…… 我的自行车……丢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愣。有人追问：“自行车丢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
小男孩指着梧桐树下的停车处，那里摆着好几辆儿童自行车，五颜六色的，唯独少了一辆红色的小单车。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我刚才去上厕所，就几分钟……出来车就没了……我就去了旁边的卫生间，跑着去跑着回的，就一小会儿……”
他叫小栓，家住附近的小区，每天放学都会骑着自己的红色小自行车来少儿乐园玩，今天也不例外，他到乐园后把车锁在停车处，就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就发现车没了。
“就几分钟的功夫，车怎么就没了？” 有人低声嘀咕，“这乐园里都是带孩子来的家长，还有门卫看着，怎么还能丢东西？”
“怕是有人偷自行车吧？”一个大妈皱着眉说，“现在有些人，什么便宜都想占，连孩子的自行车都偷。”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议论起来，有人跟着附和，有人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少儿乐园进出都有门卫，而且里面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外人进来也扎眼。小栓听着大家的话，哭得更厉害了，那辆红色小自行车是他生日的时候爸妈送的，他宝贝得很，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划痕都舍不得有，现在车丢了，他心里又急又怕。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老马走了过来。他蹲在小栓面前，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孩子，别哭了，跟大爷说说，你的自行车锁了吗？锁的哪里？”
小栓见老马穿着干净的休闲装，头发花白，眼神温和，心里的委屈似乎少了点，他点了点头，抽噎着说：“锁了……锁了……我锁了前轮，是那种密码锁，我特意锁好的……”
说着，他还指了指梧桐树下的停车处，那里有个金属的停车架，其他自行车都锁在架子上，唯独他的车原本的位置空着，地上还留着一点锁具的压痕。
众人又是一阵诧异，锁了前轮的自行车，别说骑走了，就连推都费劲，前轮转不动，推起来一颠一颠的，格外显眼，怎么可能在几分钟内就不见了？这也太奇怪了。
“锁了前轮还能丢？这小偷也太有本事了吧？”有人疑惑道。
“难不成是被人扛走了？可一个孩子的自行车，虽说不重，但扛着走也太扎眼了，门卫能看不见？”
老马没参与议论，他拍了拍小栓的肩膀，起身朝着乐园门口的门卫室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笃定，多年的刑侦工作，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慌、先查线索的习惯，哪怕只是一件孩子丢自行车的小事，他也依旧保持着这份严谨。
门卫室里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戴着红袖章，正坐在窗边看报纸，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水杯，冒着淡淡的热气。见老马走过来，老大爷放下报纸，笑着问：“大爷，有事啊？”
“师傅，您好，” 老马递了根烟过去，老大爷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抽，老马便把烟收了起来，开门见山，“刚才乐园里有个孩子丢了自行车，就几分钟的功夫，我想问问，这几分钟里，有没有人骑着或者推着儿童自行车从门口出去？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
老大爷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皱着眉想了想，又翻了翻门口的登记本——虽说少儿乐园不用买票，但外来人员进出都会简单登记一下，尤其是带着大件物品的。老大爷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这十来分钟里，就几个人出去，都是空手的，要么是接孩子的家长，要么是散步的老人，没人推自行车，更没人骑儿童自行车出去，我一直守在门口，眼睛没离开过，错不了。”
老马点了点头，又问：“那这段时间，有没有外人进来？不是带孩子的那种。”
“也没有，”老大爷说，“进来的都是带着孩子的，要么就是像您这样来逛的老人，没看到陌生的外人进来。”
得到了门卫的肯定答复，老马心里有了底。他谢过门卫大爷，转身走回了乐园里。
既然自行车没被带出乐园，那肯定还在里面。排除了外人偷车的可能，那大概率就是乐园里的孩子搞的恶作剧，把车骑去别的地方玩了。可问题还是绕了回来：自行车的前轮被锁死了，根本转不动，孩子怎么能把车骑走呢？
这一点，成了解开这件事的关键。
周围的人见老马从门卫室回来，都围了上来，有人问：“大爷，门卫咋说？是不是有人把车推出去了？”
老马摇了摇头：“门卫说没人推自行车出去，车还在乐园里。”
“那就是被别的孩子骑走玩了？可锁了前轮咋骑啊？”
“是啊，这孩子也太厉害了，锁了前轮都能骑走。”
老马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乐园里的孩子们。他的目光扫过跑道上骑着自行车、滑板车的孩子，扫过沙池边、滑梯旁的孩子，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常人没有的敏锐，像是在寻找什么线索。他又绕着乐园慢慢走了一圈，从彩色的滑梯到旋转的木马，从沙池到秋千，再到跑道的各个角落，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地上的痕迹，看看孩子们的玩具，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
小栓的哭声渐渐小了，他跟在老马身后，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疑惑，他不知道这位陌生的大爷能不能帮自己找到自行车，只是觉得这位大爷的身影，让他莫名的安心。
周围的人也跟着老马走了一段，见他只是四处看，也不说话，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大爷怕是也没什么办法，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可也有人看出老马的不一般，他的眼神，他的动作，都不像是普通的老人，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老马绕着乐园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小栓停车的梧桐树下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小栓说：“孩子，别担心，你的车，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
小栓愣了愣，眨巴着满是泪痕的眼睛：“大爷，真的吗？我的车真的能回来？”
“真的，” 老马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然后弯腰，在梧桐树下的草丛边，捡起了一只被扔在地上的溜冰鞋。
那是一只儿童四轮溜冰鞋，蓝色的，鞋身有点磨痕，轮子还是崭新的，转起来还会发出淡淡的彩色光芒，一看就是孩子经常玩的。溜冰鞋的尺码不大，跟小栓的年纪差不多，应该是乐园里某个孩子的。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老马捡一只溜冰鞋干什么，这溜冰鞋跟丢了的自行车有什么关系？
“大爷，您捡个溜冰鞋干啥啊？这跟小栓的自行车没关系吧？”有人忍不住问。
老马笑而不语，只是把溜冰鞋递给小栓，对他说：“孩子，你举着这只溜冰鞋，冲着跑道上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摇晃几下，不用说话，就晃一晃就行。”
小栓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接过溜冰鞋，举在手里，朝着跑道上那群骑着自行车的孩子用力摇晃了几下。
那几个孩子大概有四五个，年纪都跟小栓差不多，骑着自行车在跑道上追逐打闹，玩得正开心。当小栓举起那只蓝色的四轮溜冰鞋摇晃的时候，其中一个骑着红色小自行车的孩子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慌张的神色，骑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小栓和他手里的溜冰鞋。
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正是小栓丢的那辆！
周围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都惊呼起来：“那不是小栓的自行车吗？果然是被别的孩子骑走了！”
小栓也眼睛一亮，刚想喊，就见那个骑着他自行车的孩子，磨蹭了几下，最终还是骑着车，慢慢朝着小栓的方向骑了过来。
孩子停在小栓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小栓的眼睛，脸上满是不好意思，还有一丝小小的慌张。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小声说：“对不起，我就是想玩玩你的车，不是故意偷的……”
众人围了上去，这才看清，小栓的自行车前轮上，竟然被人用扎带固定着一只跟老马捡起的那只一模一样的蓝色四轮溜冰鞋！
锁死的前轮不能转，可装上了四轮溜冰鞋之后，前轮就被架了起来，接触地面的变成了溜冰鞋的轮子，原本锁死的前轮不再影响骑行，自行车就能正常骑走了！
真相大白，周围的人都恍然大悟，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原来是这样！这孩子也太聪明了吧！居然能想到用溜冰鞋架起前轮！”
“我的天，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七八岁的孩子，能想出这办法，真是个小机灵鬼！”
“怪不得锁了前轮还能骑走，原来是用了这招，真是没想到啊！”
小栓看着自己的自行车，又看了看眼前低着头的小男孩，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惊讶，他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办法。
小男孩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头埋得更低了，他小声解释说，他早就看中小栓的红色自行车了，觉得比自己的车好看，今天看到小栓去上厕所，车锁了前轮，他就想试试能不能把车骑走，刚好自己带着四轮溜冰鞋，就灵机一动，用扎带把溜冰鞋固定在了小栓自行车的前轮下，架起了前轮，然后就骑着车去玩了，想着玩一会儿再骑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他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扎带，不好意思地递了过来。
老马走上前，蹲在小男孩面前，没有批评他，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脸上带着笑容，对着周围的人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孩子，脑子转得快，遇事还能想办法，是块好料。”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老马，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愧疚：“爷爷，我错了，我不该随便骑别人的车，不该搞恶作剧。”
“知道错了就好，”老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聪明是好事，但聪明要用在正地方，不能用来搞恶作剧，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你想玩别人的车，可以跟人家好好说，征求别人的同意，不能偷偷摸摸的，知道吗？”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爷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跟小栓道歉，还把我的溜冰鞋借给他玩，赔罪。”
说着，他又从自行车前轮上拆下了另一只溜冰鞋，递给小栓，小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马，笑着接过了溜冰鞋：“没关系，以后你想骑我的车，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瞬间就成了好朋友，拿着溜冰鞋和自行车，跑去跑道上玩了。
周围的人见事情圆满解决，都对着老马竖起了大拇指，有人说：“大爷，您可太厉害了，这都能想到，您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是啊大爷，您的眼睛也太毒了，一下子就找到了线索，我们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老马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退休前干了几十年警察，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众人这才明白，难怪老马这么厉害，原来是退休的警官，怪不得遇事这么冷静，观察这么细致。
老马看着跑道上又重新欢声笑语的孩子们，看着小栓和那个小男孩一起骑着自行车、滑着溜冰鞋玩得开心的样子，心里满是温暖。他靠在梧桐树下的长凳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悠闲，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乐园里的笑声依旧清脆，老马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的笑容，温柔而满足。这平淡的退休生活，藏着最珍贵的人间烟火，也藏着最踏实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