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州驿外雪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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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雪大。
不是那种飞絮似的鹅毛雪,而是真刀真枪的瓢泼,像是天上的神仙吵了一架,把云撕了,扯下来的全是雪片。大得有点不像话,铺天盖地,落地不化,一夜之间,连驿站的屋脊都压弯了。
驿外有个亭子,破旧歪斜,一根梁还用绳子吊着勉强撑着架子。
亭子下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旧青袍,披着一层油纸斗篷,手里拿根狗尾巴草,一口一口慢悠悠嚼着。像是没觉出冷,也没急着赶路。他脚边放着一把剑,剑鞘开了三道口子,边缘卷翘,剑柄是红木的,握过太久,已经泛出油光。
他叫沈长青。
若是三年前问青州谁是沈长青,多半没人知道。但现在不同了。
青州西北有座荒山,山上住着三十六个山匪,劫过官银、劫过盐道,还劫过一个郡王的女儿。没人敢动他们,连青州守备都得给几分薄面。
三个月前,有人提着剑上山,走了一天一夜,下山时,只剩他一个人。
三十六人,无一生还。
他也没说什么理由,只在山门上刻了五个字:
“沈长青来过。”
这一来,青州江湖便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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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敢来。”亭外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雪幕之中,走出一个高大身影,披着厚狐裘,腰间挂着一柄金环大刀。他一步一雪坑,踏得沉稳如山。
沈长青叼着草梗,瞥了一眼那人,“你叫李大山?”
“正是。”
“听说你三年前剁了白马寺的一个小和尚,落跑到青州,改名换姓?”
“你谁啊?”
沈长青没说话,站起身,顺手把破剑提起。
雪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抖,语气懒洋洋的:“我啊……来替那小和尚讨口气。”
李大山眉毛一挑,眼里没了笑意:“白马寺的人死了就死了,哪个狗屁和尚在江湖上混,能怪谁?”
沈长青笑:“那你死了,就怪你爹娘生错人喽?”
话音落下,破剑出鞘。
刹那之间,亭子上的雪全部震落,李大山手还没碰到刀,喉咙处已多出一道血线。他睁大了眼睛,手指还在空中抖,最后连个“啊”字都没吐出来,就这么跪倒在雪中。
沈长青甩了甩剑上的血,插回破鞘,坐下继续嚼草,像是刚才那一剑,只是伸个懒腰。
他看着天边雪线淡淡出神,像是随口呢喃:
“江湖这条路,没那么多大道理。谁的命,不都是一条?”
亭外无人应声,雪还在下,落在尸体上,落在亭檐下,也落在那把卷边的破剑上,像是冷眼旁观这场江湖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