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打醮,荣国府门前车轿纷纷,人马簇簇,贾母坐八抬大轿,薛姨妈、凤姐坐四人大轿,黛玉、宝钗坐翠盖珠缨八宝车,贾府三位小姐坐朱轮华盖车,这些车乌压压占了一条街,场面非常大。贾母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贾府门前还没上完车。一大群妙龄丫鬟出门时,这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个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又说“我不跟你坐一个车”,说笑不绝。这热闹的场面展示了贾府的青春和欢乐气息。周瑞家的劝说:“姑娘们,这是街上,人家笑话。”说了两遍,丫鬟们才不闹了。贾母是来看戏的,但使得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被惊动了,预备上猪羊香烛茶食送礼。进清虚观时,凤姐赶快上来搀扶贾母,这时有个小道士因剪烛花,没来得及躲出去,一头撞到凤姐怀里。凤姐扬手一巴掌打了他一个跟头。小道士爬起来往外跑,小姐们正在下车,媳妇们说:“打打打。”贾母问清情况后,吩咐:“把那孩子带过来,不要吓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吓着了,他老子娘岂不心疼。”小道士来了,在贾母跟前跪下发抖,贾母愈加可怜他,说:“珍哥把他带下去,好言好语的安慰,给他钱买东西吃。”凤姐和贾母对待小道士的态度,展示了贾府老一代管家和新一代管家的不同。凤姐眼里只有势力,贾母眼里却有人情。凤姐只有耀武扬威,骄纵任性,贾母却同情弱者,怜贫爱幼。凤姐的威使她福薄,贾母的善使她福厚。这个细节暗示大家族一代不如一代,正从兴旺走向没落。
张道士对贾珍说:“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在里头侍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哪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张道士是荣国公的替身,先皇叫他“大幻仙人”,当今皇上封他“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他“神仙”,他现在掌握“道录司”的印,贾珍不敢轻慢。贾珍笑说:“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挦了,还不跟我进来。”张道士呵呵大笑,跟着贾珍进来,一看到贾母,张口念道:“无量寿佛,老祖宗福寿安康,气色越发好了。”贾母说:“好。”张道士见了宝玉,抱住问:“哥儿一向身上好吗?”贾母说:“他外头好里头弱,他老子逼着念书,生生逼出病来了。”张道士说:“前儿我看到几处哥儿写的诗和对子,好的不得了,为什么老爷还说他不读书呢?依小道看,也就罢了。我看哥儿这形容身段,言谈举止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流下泪来。贾母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就只这宝儿像他爷爷。”凤姐说:“张道士,你不给我女儿换寄名符,前儿还有那么大的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要不给你,又恐你脸上过不去。”张道士马上去取寄名符,托了一个盘子来。凤姐说:“你倒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化布施来了。”贾母说:“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说:“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常常说我该积阴鸷,迟了就短命。”戏语成谶,预示王熙凤最后短命。贾珍向贾母汇报,在佛前拈了戏,第一出《白蛇记》是汉高祖斩蛇起家的故事,对应贾府军功起家的光荣史。第二本《满床笏》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寿考,笏板摆满一床,对应元春封妃后贾府的荣耀和富贵。贾母听了很高兴,说:“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第三本《南柯梦》是梦中高官厚禄,富贵之极,醒来黄粱一梦,预示贾府将来一切成空。贾母听了,不吭声。
张道士借通灵宝玉向众道士显示一番,那些人就送了一些敬贺之物,贾母一看都是些金玉,说:“张道士,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哪里来的,这断不能收。”张道士说:“这是他们一点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贾母只好叫宝玉收下。贾母看到一件金麒麟,说:“我看见谁家孩子也戴着一个。”别人不吭声,宝钗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宝玉说:“我怎么没看见?”探春说:“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记着。”黛玉说:“她在别的上还有限,唯独在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装作没听见。宝玉拿眼瞟着别人,把金麒麟揣起来,其他人都不理会,唯有黛玉冲他点头,似有赞叹之意。宝玉怕黛玉多心,说:“我收起来给你戴。”黛玉说:“我不稀罕。”宝玉说:“那我少不得就揣着了。”宝玉揣起金麒麟,只是在湘云面前炫耀了一番并没有送给湘云,最后对史湘云的命运发生了作用。《红楼梦》把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交织在一起,贾府发生的重要事件都会和宝黛爱情发生联系。清虚观打醮就撬动了宝黛爱情的齿轮,使它加快运转。张道士对贾母说:“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十五岁,生得个好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了,若论这小姐的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张口。”贾母说:“上回有个和尚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大点儿再定。”贾母一箭双雕,直接拒绝张道士提亲,间接拒绝金玉良缘。贾母接着说:“不管根基富贵如何,只要模样好、性格好。”张道士提亲惹恼了宝玉。第二天,黛玉中了暑,贾母也不去了。宝玉心里放心不下,几次去问黛玉的病情。黛玉说:“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做什么?”宝玉因道士提亲正不自在,心想:“别人不知我的心还可恕,妹妹也奚落起我来了。”他沉下脸说:“我白认得你了。”黛玉说:“白认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的。”宝玉说:“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黛玉又急又愧,战战兢兢说:“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宝玉自幼生有一种痴病,从小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现在长大了又看了些邪书僻传,但凡所见过的远亲近友家的闺秀都未及黛玉,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黛玉偏生也有些痴病,也用假情试探。两人都将真心真意隐藏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宝玉心想:“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黛玉心想:“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之说,你岂是不重我的。如何我一提金玉之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安心哄我。”看来两人原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宝玉又想:“我不管怎样都好,只要你遂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黛玉又想:“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这段心理描写说明金玉真成了宝黛爱情的死穴。宝玉一听黛玉提好姻缘,马上把通灵宝玉摘下来,狠命一摔,说:“什么劳什子,我砸了完事。”黛玉大哭大吐,又把通灵宝玉穿的穗子剪了,婆子们怕担责任,赶快去报告。贾母急忙跑来,宝玉无言,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把紫鹃和袭人骂了一顿,然后把宝玉带走了。第三天,薛蟠生日,宝玉因得罪了黛玉,说:“我病了,不去。”黛玉知道宝玉是为了自己不去,她很后悔。贾母本来希望两人到宴席上见了面就好了,结果两人都不去,老太太怨天怨地说:“我这老冤家是哪世里的孽障,偏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眼,断了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冤家在古代是夫妻的代名词,贾母潜意识把宝黛将来的安排透露出来了。贾母的话很快传到宝黛的耳朵里,两人从来没听过这么新鲜的话就像参禅一样在那琢磨,不觉潸然泪下。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表面上这次越吵越凶,实际是越吵越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