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是外公、外婆这辈子逃不掉的命。
大病,小病加起来,她得过一千零一种病。
对于孩子来讲,最听不得的是老人半夜的咳嗽声,穿心撕肺。
年轻时开过刀,肿瘤、胆结石、小肠打结、膀胱炎,
所幸的是,都是小病。
还有心病。是外公逝世的心病,是对这一生无奈的心病。
上天,怎么就让我害这么多病呢?
外婆总是喜欢病后跟我讲,我那时找算命先生算过,他说我能活到八十多岁。说完她给我掰开手,这是“生命线”,你看这线多长。我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安慰,但对她而言,是她认为老天爷的公平。
老天爷是外婆嘴上少不了的词,她倒不信佛,也不信基督。她就信一个“老天爷”。
那年姥爷瘫痪,姥姥不识字,家里因为病也没什么钱。背着一袋子苹果,去明港乡请神婆。神婆说姥爷这是走路上被下面的人拍了一巴掌。说罢让姥姥晚上炒了一桌子菜。
等到深夜,碗碟在桌子上噼里啪啦的响着。鬼神的疗法是种心理安慰,最终去了当地的医院。姥爷身躯大,一米五几的姥姥背不动他,在医院请人背。
姥姥背着姥爷,吃力地背着,这时姥姥已经发福了,姥爷的重量带着自身身体的重量,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豆大的汗珠,忍受中的无奈。
如果有人问外婆当时在想什么,是背下去,和背上来。问她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男人。
我男人这句话是外婆的靠山,也是外婆的支撑。
外公是病逝的,那年外公53岁,清晨外公坐在轮椅上,舅舅排队,等待缴费。也许是外公不喜欢让人落泪,他是严肃的,又偶尔闹笑话。他头歪歪地,靠在轮椅上,永远地睡了过去。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挽留。舅舅拼命地喊着“爸,醒醒呀,爸,醒醒呀。”
外公听到了,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动不了嘴,慢慢地他看到自己越来越高,底下是他的模子和舅舅的声音,紧接着护士、医生、担架都来了,他看着自己被推到抢救室,一次次电击,颤动的身体,也许某一刻就要醒来,姥姥和我还等着他回家。
我想姥爷了,我好想听他跟我说说话。
姥爷最终没醒来,外公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他是个孝顺的人,爸爸妈妈牵起他的手。他们又团聚了。
那天中午放学,吃着饭的途中家里来了客人,是外婆那边的亲戚,我叫表舅。
说着便让姥姥带床被子,姥爷想着姥姥去医院照顾姥爷几天。
我不懂这含蓄,一心想着外婆照顾姥爷去了,我晚上放学回来怎么办,我有点害怕。
我们忙慌收拾的上了车,桌上的碗筷还摆着。
我天真的想着去见姥爷,可这路渐渐熟悉,被姥姥认了出来。
这是通往家乡的路阿!而回家,往往意味着人的离世。
她认了出来,心里的怀疑变成绷不住的情绪释放出来,他还打着谎,我不知所措,相信着谎,埋怨姥姥的悲观,安慰式地拍拍她
路越来越熟,她的哭声也越来越大,他瞒不住了,对于即将看到的结果,他也不在隐瞒和躲藏。
车稳了下来,姥姥晕了过去。几人忙扶住她的身体,掐起她的人中。
我不知所措,一时还未相信那个事实。
我没有哭,像成了一朵云,观察着人间。走娘家的舅妈回来了,北漂的母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越来越多人来。
好像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像一个木偶,被人群来回推搡。我没有意志,听着吃喝拉撒的安排。
在困顿和迷糊里过了几天,我缠着白色布头,跪在遗像前烧起了纸,那是夏天还很热,晚上的火很冲脸,我在火光中没有感情,心头平静,只觉得燥热似乎不再热,这纸我也不知要烧多久。
只觉眼前是回忆流动着,在火光中焚烧,诞生,眼泪滴在黄纸上,想着姥爷能在纸上感受到我的气息吧。
我不懂规矩,也不懂这礼仪,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芥蒂和慌乱。
母亲拍拍我,说好了。
我起身,脸上通红。
那几天天空下着大雨,与之相伴的是姥姥的泪水,人走了,上天总要为他沐浴一次,
头七的前一天,姥爷躺在棺材里,亲朋好友填着棉花,我站在一旁,不敢朝棺里望去,却又几瞥,看到姥爷紧闭的双眼,脸上很安详。
姥姥示意我去填棉花,从小听多了姥姥讲的村里的野事,我是害怕的,母亲拉住了我,我往前的一步退了回去,倾斜的身体摆了正,那是我看姥爷的最后一眼。
姥爷入了坟,姥姥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姥爷身前没留下什么,一句话也没留,在舅舅去缴费的时候,他背着舅舅悄悄离开。
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一样悄无声息。
后来的某天,我摆弄着那时的触屏机,录音机里发现一段跟姥爷打趣的对话。
我十分害怕,姥姥听着十分高兴。我删了它,世上再无他的声音。
第一个家是姥爷撑起来的,常想起他坐在靠椅上,那是他的宝座,
不知为何,那段日子里姥爷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不亲近。他似乎逐渐脱离家庭,脱离我的视野。
逐渐像一阵风,跑的越来越远,消失在我眼中。
某个梦里,他回来看我,在楼下像我招手,穿着蓝色衬衫,干练和精神,我感到害怕,又感温暖,与他紧紧拥抱。
心里好像什么在哭泣一般,梦醒了。
我知道姥爷回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