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因果不假 探讨求索因果

秋日渐来，正是孟浩然那首《初秋》：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炎炎暑退茅斋静，阶下丛莎有露光。
次日吃完饭后，望成又来了，“一帆，昨晚你给我说的那些感悟和见地，我简直兴奋的一夜未眠。正是：无端半夜疏荷雨，更带秋声入梦来。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看尽人间兴衰事，不曾富贵不曾穷的境界。”
一帆赶紧让望成上炕，自己则摆好炕桌，急忙给望成沏茶，“哎呀，望成，你现在是随口成章，真是进步了不少。说实话，在这秋雨绵绵的日子里，躺在炕上和你聊天，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享受。”一帆沏完茶，给望成散了烟并点上，顺势脱了鞋，双膝盘住，坐在炕沿边上。
望成喝了口茶，“昨晚太迟了，今天早上我就开门见山！”他猛的抬头看着一帆，“一帆，今天我来，其实是，我一直有个疑问。一帆，你说，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因果报应？好人有好报到底是不是真的？”望成带着渴求的眼神。
“望成，那你的感觉呢？”一帆问道。
望成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起初是相信的，我妈也常这样给我说。我当然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相信人在做，天在看。但后来，我对因果报应发生了严重怀疑，甚至不太相信，是不是这都是诓骗咱老实人的说辞？”
“望成，你现在是钻到里面了！没想到你憋了一夜，钻到这个问题里面了。”一帆大声笑了笑，停顿了片刻，他说道：“那好吧，我给你分享分享我的体会和理解昂，望成！”
一帆看了看望成，缓缓说道：“因我功力太浅，无法证得上辈子或者下辈子的事。我是这样理解的：我们一生下来，基本的局面就已经定了，而且这个局面是咱们无法选择的，也是改变不了的。比如我，生在高崖坪，自然而然，咱们就面临常走山路和极度缺水的局面，这和镇上或者城里的孩子就没办法比啊。比如，我的父母的能力和条件就决定了在整个上学期间，我是窘迫和囊中羞涩的。比如，我单薄的身体、我敏感自卑的性格，就决定了我有一段非常曲折的心路......”
望成不停地点着头，“这当然是！我家庭的条件和我要强的性格，也注定了我的道路也非常曲折。”
一帆说道：“对于无法改变的事情，我们只有承认和接纳，别无选择。但是，我们可以竭尽全力，去做那些可以改变的事情，比如注重身体，提高心性，竭力发展经济，利己利人......我想：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我相信会有善报的。正所谓：轮回，就是‘积累’。”
望成点了点头，“对啊，你这样解释，也非常简单，我倒能够理解。”
一帆说道：“但为什么很多人会出现对因果报应的严重怀疑呢？本质上，因果报应是一个不够严谨而且非常宽泛的概念，所以导致了人们的认识模糊、随意的比较和自以为的理解。”
望成急忙插话道：“一帆，我说的就是咱们普遍认为的那种因果，而不是过于严格的概念。”
一帆笑了笑，“嗯，我理解你的意思。好吧，咱就按这种最通俗的理解来。首先，我认为咱们看待因果，就不能脱离每个人自身的先天条件。就像我前面说的，望成，不管你我再怎么努力，终其一生，我们永远不可能达到很多人刚生下来的起点水平。”
望成点了点头，“这当然是！或许这就是前世决定的。”
一帆说道：“对对对！所以，非要说因果报应，咱们应该拿每个人自己的过往来对比，而不是拿先天差别很大的两个人来比较。比如，望成，我和你，咱们都比以前好太多，当然这主要是社会发展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比以前好多了。”
望成笑道：“你这个说法似乎有点牵强，好吧，一帆，你说吧。”
一帆摇了摇头，“我说的并不牵强。要说因果报应，你必须以自己的起点和现状为基础，而不是不切实际的和先天差别很大的人来比。”
望成有点疑惑，“嗯，暂且我承认你的说法，那你按照你自己的思路来说吧。”
一帆停顿了片刻，“其次是，我认为，真正的善良要求我们还是要依赖本心来做事，而不完全是看着因果来做事。也就是说：如果你的为善是为了得到善报，那你的‘善’就有目的性，也就不是真正的善了。而真正的善，就是无相布施，就是致良知，所以我说的这是发自咱们内心的善，而不是为了所谓好因果的‘善’。”
一帆沉思了片刻，“望成，那咱们退而求其次，即便咱们做的是有目的的善，然后你尽心尽力，做到问心无愧，其实这本身就是给你最好的回馈和最好的报应。孔子说过：‘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也就是说，你本来为了‘尽仁’而最后得到‘仁’了，你还怨什么？《雾都孤儿》中也说：‘没有什么比追悔莫及更令人懊丧的了’。所以，孔子说的：‘求仁而得仁’，这或许就是对因果报应最好的回答。唐太宗曾经问许敬宗，大概意思是：‘群臣之中，你是最贤能的，即便这样，背后还是有许多非议，这是为何？’许敬宗答曰：‘春雨贵如油，农人喜其润泽，行人厌其路滑；秋月明如镜，佳人乐其皎洁，盗贼恨其光亮。天地尚不能尽如人意，何况凡人。臣本求尽心奉公，吴奎本心。’”
一帆笑了笑，“望成，反过来，咱们说说后秦开国者姚苌这个人！”
望成来了精神，“哦，就是梁家坪出来的开国之君！”
一帆点了点头，“对对对，他的父亲是姚弋仲，据说是正宗的梁家坪人，直到现在，梁家坪都有很多关于姚氏的痕迹，比如梁家坪后面的山梁叫姚梁上，侧面的山沟叫姚沟，那些隐隐约约的窑洞叫姚洞等等。当然，姚苌出生在关中。姚苌的前面的我就不说了。后来，其兄姚襄战死，姚苌率部投降了前秦。投降前秦后，姚苌因能征善战，深的苻坚器重，并被授龙骧将军。然而，淝水之战后，姚苌因随苻坚之子苻睿出征失败，苻睿被杀，姚苌也效仿慕容垂，自立建国。再后来，苻坚被姚苌俘虏。”
“苻坚被俘后，姚苌极度狂妄，向苻坚索要传国玉玺被拒，后又要苻坚禅让自己，再度被拒。于是，姚苌杀了苻坚。”一帆说道：“然而，终究是心里有愧，在后来和苻登的屡次战争中，姚苌败多胜少，他多次梦见苻坚向其索命，再后来陷入癫狂，临终前跪伏叩首，乞求苻坚宽恕原谅。姚苌死后，正值刘裕北伐，姚苌嫡系宗族最终也被诛杀殆尽。”
一帆说道：“望成，姚苌最后陷入癫狂，未必是真正的自省或者良心发现，但他为了私利，毒害恩人，绝对有问心有愧的成分的！”
望成全神贯注的听着，“哦，这是我第一次听，完了我再看看相关的书籍。”
一帆提高了嗓门，“这第三是，我觉得：好人未必有好报，但好报当中必是好人！也就是说，‘好人’仅仅是‘好报’的一个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望成，你看，人生在世，我们只有顺应天道，遵守人道，智慧滋养心道，才能活的自在，才可能得到好报。所谓遵守天道，就是要我们遵守春夏秋冬、阴阳交替、风雨雾雪等自然规律，做到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清淡饮食，享受每个季节和每种天气......所谓遵守人道，就是做到基本的利己利人，谦卑和睦，无惧无谓......所谓滋养心道，就是学着明心见性，精进修习，直达‘一佛乘’。”
“我想，这样下去，我们一生的结果应该不会太差，即便不测之事发生，也不应影响所谓‘好报’的。”一帆看了看望成，“望成，要不咱们聊聊一些非常重要的历史人物，然后再探讨探讨因果报应的问题。”
望成急忙点了点头。
一帆所有所思的说道：“望成，咱们先聊聊后梁开国者朱温这个人，有时间你去看看这方面的书。”
望成说道：“我大概知道，朱温起初是黄巢的手下，后降大唐，最后又灭了唐朝，建立了后梁。我知道的就这么一点。”
一帆说道：“对对对，朱温受黄巢提携镇守一方，后投机变节投降唐朝，对黄巢穷追不舍；他挟持唐昭宗离开长安时，长安城宫殿衙门和房屋被摧毁殆尽，让曾经万国来朝的长安成了一片废墟；在白马驿屠杀前朝官员三十多名并投尸黄河，并对皇室嫡系九人进行了杀戮；后来，朱温索性杀害了唐昭宗和唐哀帝，这在历史上非常少见；朱温称帝后，更加突破人性底线，竟对自己的几个儿媳妇下手......可以说，朱温的坏，是坏到骨子里的，简直罄竹难书。值得一提的是，朱温还有个嗜好，他还会将战俘的头颅割下，涂上金粉，放在自己的书房，其中最多的时候有十几颗头颅摆放在他的书房。”
望成听得目瞪口呆，“朱温这么残暴吗？我知道的这一点还是从历史课本中学习的。”
一帆说道：“嗯，有时间你看看残唐五代史就知道了。可是，没过几年，因传位之争，朱温被其子朱友珪毒杀并就近埋入宫殿地下。再后来，李存勖攻入汴梁，将朱温墓掘开，挖出遗骸，将朱温除头颅外的其他遗骸碾成粉末。李存勖将朱温的头颅做成酒具，每当大战胜利，李存勖就用朱温头颅的酒具饮酒庆祝......”
一帆说道：“望成，朱温的例子说明，好人未必有好报，但坏人大概率没有好报。不仅朱温的例子，还有之前的安禄山等，都是如此，残暴者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望成有点激动，“一帆，你说的这些例子还真是，我是第一次听，确实，坏人几乎没有啥好报。”
一帆给望成散了支烟，并给望成点上，随即说道：“咱们再说另一类型的例子。望成，三国时期的邓艾你应该非常熟悉。他自幼丧父，家境贫寒，从小放牛。因才学出众，任稻田守丛吏草职位，后在洛阳偶遇司马懿，邓艾受到重用，奉命督办屯田。后升职城阳、汝南太守，所到之处，他开荒屯田，兴修水利，粮草俱丰。直至被派到陇西抵御姜维，邓艾不负众望，让姜维几乎无法前进。直到后来他偷渡阴平，建了灭蜀奇功，此时，邓艾如日中天天......”
一帆看着望成，“然而，攻下成都后，邓艾擅自任命蜀汉官吏，这也并不过分，这样可以迅速恢复当地秩序，但邓艾没有察觉到功高震主导致司马昭极度猜忌这一现实，更没有扑捉到钟会此时的极度妒忌。相反，邓艾又上书司马昭筹划灭吴方案，要知道，此时的司马昭也还是权臣而已。一个出其不意的灭蜀奇功，让邓艾占了，如果此时让邓艾再去伐吴，万一成功，那司马昭终极野心的实现条件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司马昭的猜忌、钟会的妒忌和监军卫鹳的联合因素加上邓艾自身的没有智慧自保等因素互相叠加，导致邓艾在押送洛阳途中含冤遇害，令人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一帆说道：“可以肯定的是，邓艾确实是忠臣，他吃苦耐劳，踏踏实实，胆识过人，并未谋反之心。邓艾的悲惨结局，我们不能用简单的因果或者好人好报的通俗来解释，但带给我们的启发是：看清人性，必要的时候功成身退、谦卑退让应该是顺应天道。所谓看清人性，并不是叫你天天向外去研究人，而是你要知道人性有光明和善良，但也有自私和欲望，当你认清人性后，你的期望会少很多，这样会有利于自己。当然，和邓艾相似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汉代的韩信，明代的蓝玉等。”
一帆说道：“当然，现在的我们是站在旁观者身份和上帝视角看问题的，难免有事后诸葛亮的味道，但我核心的意思是：从历史上来看，好人未必有好报，但只有智慧的好人才可能有好报。什么是智慧，智慧就是看清人性，看清天地规律，懂得自保，比如功成身退，谦卑忍让等，就像辅助越王的范蠡那样。”
望成不停的点着头，“嗯，领教了，领教了！”
一帆说道：“当然，因果报应其实也需要一个过程甚至很长的过程，当量变变成质变，因果才会显现。同时，因果报应其实是大概率的事情，你不要用几件特殊的事情来验证因果，而是你要知道，大多数为善之人大概率会得到应有的回报，而大多数从恶之人也会得到该有的代价，这些都是大概率的事情。”
望成异常兴奋，“一帆，我好像听懂了。既然我们‘求仁而得到了仁’，还在哪里找因果啊？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报应啊。因果确实是需要一个过程，因果确实是大概率的事情。我现在理解了，理解了。”
一帆非常赞赏的看着望成，“望成啊，我刚才说了，对任何事，要竭尽全力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从而做到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因果报应。另外啊，你要知道，自古以来，不论一个团体，还是一个村落中，这个世间从来没有缺少尔虞我诈、纷纷扰扰，从来都处在正义与邪恶的不断较量中，他们有时会此消彼长。”
一帆喝了口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邪恶的力量还会压制住正义。此时，即便超自然的力量，也无能为力，不能左右。但是，望成，你不要怀疑因果，你最核心的依靠还在，那就是你的‘心性’和你的‘良知’，你还要‘君子乐得作君子’，你还要坚守‘君子固穷’。”
一帆说道：“但是，望成，你进一步究竟，你会发现，邪恶往往靠的是‘利’，正义靠的则是‘义’。‘利’可以逞一时，‘义’则逞永远。所以，正义终究能战胜邪恶的，这是我基本的信念！也就是说，‘为善’‘致良知’不是为了的到‘报应’，而是‘为善’本就是我们的选择。”
“一帆，我现在有个心结，也是很难抉择的事情。”望成不停的摇摇头。
“如果按你说的，或者说你遇到了我面临的窘境，你该怎么做？”望成带着乞求的眼神说道。
“望成，我感觉，张敏莉是个好女人，而且是个贤妻良母，你同意我的观点吗？”一帆说道。
“当然同意。她总有干不完的活，不管在镇上她家里，还是在高崖坪，里里外外的活她都承包了。”望成说道。
“好吧，你再说说你们两在争取孩子方面的过程，我先听听。”一帆说道。
“哎，刚结婚那会，她倒是怀了一个，但在三个月后就流产了。一年后，仍然没有怀上孩子，于是我们去省城医院做了各项检查，检查结果说她孕酮很低，而且一侧输卵管粘连，于是就天天吃药，天天进医院。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仍然没任何希望。她现在快四十岁了，我现在愁的要命，不知该如何办。”望成说道。
“望成，我知道，刚才，我和你分享了我的很多观点，没有任何说教的意思，现在我对我的个人事情基本释然了。我知道，你可能对我说的这一切是怀疑的，这都没错。我也知道你现在一直纠结着生孩子的问题。”一帆看着望成，望成点了点头。
一帆说道：“至于你说你的事情该如何办的问题，我感觉一个成熟冷静的人，都不会轻易的给你下结论的。这倒不是说别人怕有亏欠，而是说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望成有点不乐意了，他摇了摇头，“我就征求你的意见么。”
“好吧，如果你非要征求的我的意见，那我试着给你分析分析。望成，按道理，咱们找个对象，结了婚，生个孩子，这都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绝大多数人能完成的事情，偏偏你望成完不成。”一帆说完，望成非常乐意的点了点头。
“我想，首先，这是以前事情的延续和累积。不必多说，咱们高崖坪条件差，你父亲又不管事，无形之中就决定了咱们比别人要付出太多太多的努力。还有，因为你太爱腊梅，加上你无法控制自己，最后造成了你丢了夫人又折兵和‘鸡飞蛋打’的窘境。所以，现在的事情是以前各个条件的累积。第二，张敏莉有本事、正直善良、明事理，可以说什么都好，但就是因为年龄大了，生孩子有点吃力，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基础差，底子薄，当然没有绝对的好事都会降临到我们头上。第三，王阳明‘致良知’的思想告诉我们，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我们要以是非之心而不是得失之心来做决定。发自内心的是非之心是能经得起考验的，是不留遗憾的。而通过得失之心所做的事情，则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可能会使你后悔的。”一帆说完，喝了口水。
望成看起来非常满意，他的脸上溢出幸福而满意的神情，“一帆，你说得好，我突然明白了。”
一帆顺势说道：“竭尽全力去努力，去奋斗，好好善待张敏莉，珍惜现有的，做好现有的，结果应该不会太差。至于你担心周围人的闲言碎语，那是没必要的。”
“一帆啊，你今天的话叫我茅塞顿开，我感到了莫名的兴奋快乐。”望成不停的点着头。
正是《史记》：“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马致远《荐福牌》：“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