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后街上有一家小生鲜店,芝麻粒那么大。店面虽小顾客却不少,尤其早上熙熙攘攘,像一碗粘稠的芝麻酱。
到这家店买麻汁需要自己带瓶子,称重去皮,店员从不嫌麻烦。
孟夏月尾,顶花带刺的清凉黄瓜,嫩绿脆生的人参菜陆续多起来,麻汁拌吃很是爽口。家里的麻汁刚好用完,于是我就提着瓶子去打麻汁。
店员耐心地告诉我麻汁有两种,一种由纯芝麻制作,还有一种掺了花生。纯芝麻的贵,味略苦,不合很多人口味,混合的便宜,且味道可口,问我要哪一种。最终,我选了纯芝麻的。
回到家把黄瓜往案板上一放,刀背啪啪一拍,砸蒜,浇麻汁,手到擒来,麻利干脆。伴着轻微的苦香,我的思绪如芝麻开门,回到了70年代拎着瓶子打酱油……

那时村子西有个门市部,周围村的人都蜂拥而至购物。那时没有塑料袋,拿着瓢头称盐,空琉璃瓶子打酱油醋,有时还端着碗去买豆腐乳,打虾酱。我们把豆腐乳叫豆腐鱼,1分5一块。家里来客人了,还要去装酒。没有瓶装酒,更没有瓶装酱油醋。现在想来很环保。
西边柜台上凹陷下去的一个槽,盛着大白盐粒子。紧挨醋缸,还有一个盛酱油。夏天的时候,酱油上泛着一层白沫。
售货员用一小竹提子和一个漏斗,一提一倒,顺漏斗打满瓶子。我们小孩经常派去打酱油,剩下几分钱买糖吃。那是没有香油麻汁,有也不一定买得起。
那时生产队里很少种芝麻。偶尔有人在自留地的田边地角,房前屋后种几棵芝麻。
种早茬芝麻在四月,晚茬种麦茬,就到了阴历五月。种芝麻很有讲究,不可随意,要深不过寸,浅不露籽,还要趁着晴天。有农谚:干种芝麻湿湿出来,湿种芝麻出不来,浅种芝麻出苗全,深种芝麻苗全完。
好在芝麻只要拱出地面,很少搭理,任其自在生长,然后蓬勃开花,节节蹿高。
芝麻开白花,碎小,引来了嗡嗡的大小蜜蜂,团团荚果饱满,一排排,整整齐齐。
农历八月秋分,开始收芝麻。笔直的芝麻杆渐黄,一串串荚果洁白,摇晃一下沙沙作响,一两个甚至笑开了口,那便小心收割。选潮湿的早晨,暴晒收获会炸荚掉粒。老话说:九成收,十成丢。
把芝麻杆贴地皮割断,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立在屋前屋檐高处暴晒后,端来簸箕,把芝麻捆倒过来往里面磕,再晒,再磕,直至磕不出芝麻粒。
芝麻籽小,心形,多白芝麻,也有黑芝麻。我们家先前没有种过芝麻。有一回,父亲从外地带回来一小瓶芝麻香油,很是稀罕。做好菜,小心翼翼地滴上一几滴,有沁人心脾的感觉。
有一年,山后亲戚家给了半瓢芝麻。我家房后路边有片荒坡,长满了蒺藜,爬满了喇叭花。母亲平整收拾了一下,撒下了一些芝麻种子,居然大获丰收,长出的芝麻杆挺拔,人见人夸。
立秋收割后,母亲给我们做芝麻盐。先将食盐碾细入锅烘热,把控好火候,趁热倒入芝麻不停翻炒,芝麻噼里啪啦的蹦跳。
等凉下来,用擀面杖在面板上使劲碎压,就做成了芝麻盐。煎饼里卷上一根葱,撒上一层芝麻盐,两头抓紧,细细品味,喷香。
早前一则报道说有人为芝麻盐注册商标,还打算申报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称芝麻盐起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觉得可笑,芝麻盐应该早就是百姓世代相传的家常调味品。芝麻又叫胡麻,明清时候在沂蒙山区开始普遍种植,在北魏《齐民要术》中就有了记载。
母亲一直种芝麻,有时也会歉收。后来我上中学,离家十多里,要拿饭住校。那时我们上学背煎饼。每个星期都要拿36个煎饼,几根萝卜咸菜。
母亲时常专门给我烙芝麻盐煎饼:把薄煎饼摊开,均匀撒上芝麻盐,搁鏊子上烘干爽。在当年,芝麻盐煎饼便是顶好的吃食。有时芝麻盐洒落下来,半点舍不得丢弃,揉进煎饼里细细嚼,滋味依旧十足。嚼着母亲亲手摊烙的芝麻盐煎饼,我一步一步,求学之路越走越远。
“芝麻开花节节高”象征美好前景,“七品芝麻官”喻平凡之人。芝麻籽粒微小,不张扬、不夺目,默默扎根泥土,慢慢酝酿香气,这份品性,像极了勤恳质朴的沂蒙山人。
吃着麻汁拌黄瓜,想起这些,随手记下,如同捡起了几粒陈芝麻。
2026年6月15日,农历五月初一